普尔曼·托拜厄斯靠在床头，他的脸色虽然还有带着病后的苍白，但比起术前明显的灰青，已经好了太多。

    他手里捏着一份文件，不过看了没两页就搁下了。

    普尔曼抬手按了按胸口，眉头不明显地皱了一下，慢慢呼出了一口气。

    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

    芬恩·阿诺德推门进来，他微微欠身，“先生。少爷那边来了消息，说今天下午要回来。”

    普尔曼“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少爷说，他回来是想取那枚戒指。”

    随即，芬恩的表情有些许激动，声音也不自觉的高了一点，“森医生也跟着一起回来，他前些天走得太急，我连感谢都没来得及当面说……”

    芬恩·阿诺德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赶紧收住，“我有些太激动了。请您见谅，先生。”

    普尔曼垂着眼，“不只是你，我也没有好好谢过他。”

    芬恩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但普尔曼已经重新拿起那份文件，像是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午后的阳光很好，两人到了托拜厄斯庄园。

    芬恩领着他们进了主楼，他在走廊尽头停下，“少爷，您先留步，先生想先和森医生谈一谈。”

    “他要谈什么？”

    “先生没有说。”芬恩·阿诺德抿唇，“不过我猜，大概是为了感谢森先生。”

    感谢，真的只有这么简单吗？

    上次他和森凛谈话，谈完就让森凛把戒指交了出去。这次他明知道他们来这的目的是为了戒指，难道又打算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把森凛绕进去，让他再次选择放弃戒指吗？

    西奥·托拜厄斯眉梢微蹙，他转身看向身侧，墨绿色的眼睛柔和下来，“你先等我一会儿，我先进去。”

    森凛对此没什么意义，他点了点头。

    芬恩忍不住出声，“少爷，先生说的是先见森医生——”

    “我知道，但我要先进去。”西奥看了他一眼，抬手替森凛把外套的领口理了一下，然后推开了房间的大门。

    芬恩张了张嘴，到底没拦住。

    他看着西奥推门进去，沉默了一瞬，随后他转过身看向森凛，脸上露出了歉意的表情，“森医生，失礼了。”

    森凛摇了摇头，“没什么，托拜厄斯先生恢复的怎么样？”

    “托您的福，先生现在恢复的很好。克莱因医生说只要好好修养，再多活五年不是问题。”

    芬恩·阿诺德郑重地对着森凛鞠了一躬，“非常感谢您，当时在那么多人都反对，您没有因为那些冷嘲热讽——包括我在内的排斥，就放弃对先生的救助。这份恩情，我谨记于心。”

    这位老管家之前对他一直是不冷不热的，现在态度变化这么大，森凛有些不适应，他愣了一下，摆摆手说道，“您言重了，那是我该做的。”

    芬恩摇了摇头，语气认真，“该做的和愿意做的，是两回事。不是谁都愿意在那种时候站出来的。”

    森凛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轻轻点了下头。

    他微微垂下眼。

    在那个世界，在那个他是心外科医生的世界里，术前被病人家属反复打量、术后又被郑重道谢，这样的事并不是第一次发生。

    可在这里，这好像是头一次。

    这也是这么久以来，自己做的第一场大型手术。

    森凛看着自己的手，有些恍惚，这双手拿过手术刀，从死神手里抢回过人命。

    可如果留下——

    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病房内，普尔曼·托拜厄斯看到推门进来的人，并没有太大疑惑。

    西奥走到床对面的沙发坐下，“您的精神看起来不错。”

    普尔曼掀了下眼皮，漫不经心地出声，“托森凛的福。不过我记得我是让森凛进来，怎么是你先来了？”

    “您找森凛什么事，和我谈也是一样。”

    普尔曼唇角慢慢弯了一下，像是这句话逗笑了，“和你谈也是一样？”

    西奥没接这句话，而是直说道，“戒指之前在您这里保存，现在我想拿回来。”

    “戒指可以给你。但在这之前，我需要先和森凛聊一聊。”普尔曼加重语气提醒道，“西奥，森凛救了我，我要当面跟他道谢。”

    两双相同的墨绿色眼睛碰撞在一起，谁也不肯先移开。

    普尔曼盯着对面那张和自己相似的年轻脸庞，忽然笑了起来，说了句莫名的话，“不过要是我是你，大概也会这么紧张。”

    西奥·托拜厄斯的眼底多了几分戒备，“舅舅，他是我的人。如果您真的要感谢他，我也需要在场。”

    普尔曼唇角的弧度没变，“怎么，你怕我为难他？”

    “您不会。”

    普尔曼·托拜厄斯眯了下眼，“所以你大可放心，不论谈话的结果如何，我都会把那枚戒指给他。”

    西奥眸色暗了暗，他沉默地看着对面，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

    最后他站起身，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最后他站起身，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主楼的客厅里暖意很足，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时不时噼里啪啦地冒出几粒火星。

    森凛双手交握抵在唇前，视线没有焦距地看着前方。

    他陷在自己的思绪里，连脚步声都没听见。

    直到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指尖轻轻地蹭过他的耳廓，将他耳边的碎发别到了耳后。

    森凛回过神，抬头撞进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

    “心情不好吗？”西奥的声音下意识就放柔了，他靠着森凛坐下，那只手顺着耳际继续往后，轻轻抚摸着森凛的后颈。

    森凛紧绷的像气球一样快要爆炸的情绪忽然松了个口子，他顺着力道把脸压在了他的肩膀上，掩住了自己有些发涩的眼眶。

    “戒指拿到了吗？我想回公寓。”森凛有些闷闷地开口。

    西奥看着他这副模样，像是被什么轻轻触了一下，心底深处传来一阵酥麻，他忍不住低头吻了吻他的发梢，“对不起，老婆，你可能还需要和舅舅谈一谈。”

    森凛猛地抬起头，所有的难过的情绪一瞬间消失，他眼睛睁大，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震惊，“你刚刚喊我什么？”

    西奥手反握住森凛的手，放到唇边轻吻，“you said yes to the rg  it's done—you're y wife now”

    “你正经一点。”森凛感觉被吻过的地方烫得厉害，心里一慌，下意识抽回手，有些逃似的离开了这里。

    他没有反驳。

    西奥眼底的喜悦情不自禁地涌现，可他看着森凛的离开的背影，眉梢却又慢慢蹙了起来。

    他刚才为什么会心情不好呢，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到位吗？

    西奥眸色微微黯淡，他学着森凛刚才的姿势，目光顺着他的方向看向房间的某处。

    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极光，绿紫色的光带铺在夜空里，底下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

    西奥·托拜厄斯眼睛闪动，脑海里忽然浮起一本书里的句子。

    那是他前阵子随手翻到的一本书，how to  the one you love，那本书的方面上印着一行小字，说这本书已经经过了近一千名伴侣验证，是一部靠谱的情感升温指南。

    书里有一章他记得很清楚，标题是《让ta真心笑出来的地方》。

    那一章开头写着：当你爱的人情绪低落、心事重重，却不肯说出口时，不如带他换一个环境。去一个能让他放松下来的地方，比追问一百句都管用。

    西奥站起来，走到了那副极光画前。

    他记得森凛好像提过一次，说自己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真正的极光。

    病房的大门再一次打开，又再一次合上了。

    “托拜厄斯先生，下午好。”

    普尔曼·托拜厄斯抬眸，眼神微微闪烁，他身上穿的衣服，跟西奥进来时的那套一看就是同款同色，连料子都一模一样。

    他唇角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随后抬了抬下巴，示意床对面的沙发，“过来坐。”

    森凛努力让平静下来，他点了点头，“您看起来气色比之前好多了。”

    普尔曼看着森凛，“谢谢你。我这条命，是你从手术台上捞回来的。”

    “我是医生，换了谁都会这么做。”

    普尔曼语气郑重，“不，换了谁都做不了那台手术。我欠你一条命，森凛。”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森凛抿起唇，下意识握了下拳，他清楚自己现在的情绪有些不对劲，实在没了客套寒暄的心思。

    他看向对面的人，语气坚定，“抱歉，托拜厄斯先生，是我食言了。如果可以，我想要拿回那枚戒指。”

    普尔曼·托拜厄斯挑了下眉，眼底染上几分困惑，“戒指是你亲自决定摘下来的，不过短短三周，为什么忽然改变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