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力拍拍自己的脸，让那些情绪从脑海中消散。

    可越是想要，越是不成。

    熟悉的一切如同钩子，将过往的一切记忆全部拉出，好的、坏的、苦的、酸的、涩的……

    一切一切全都无所遁形。

    这一次的记忆来得比过往的任何一次又要猛烈，都要清晰。

    她从这里开始的人生一直到离开这里，一遍遍重映。

    季乐意扯着自己的头发，不敢去看脑海里父亲与奶奶的脸。

    可悲吧，你们爱的人，最后却胆怯于回到这里，逐渐荒废的房子，墓地前无人看顾，遗像上落的灰尘……

    季乐意自暴自弃。

    明明记忆里也有很多快乐回忆，可苦涩永远先将她淹没。

    她自己都要讨厌自己了，为什么啊，为什么，真是狼心狗肺。

    只记得那些痛苦，却因此辜负真心实意对待自己的亲人。

    眼泪顺着水流落下，无声无息。

    漫天的记忆与负面情绪将她淹没，又随着眼泪一滴滴滴落。

    她捧起一把凉水，扑在脸上，装作如无其事。

    她换好一身衣服出门，推开门的一瞬，那一双带着爱意的眼睛闯入心扉，乖乖巧巧叫她“姐姐”。

    季乐意怔愣一瞬，后退一步,“我有一个东西忘拿了，”关上门，她狼狈蹲在地上，心生胆怯。

    对于季舒感情的胆怯，对这份感情是否该开始的怀疑。

    依赖着自己的妹妹，自己这般引诱又是否是趁人之危。

    她们的感情违背道德，不合世俗，只有一厢情愿，算什么。

    她就连两个人是否两情相悦都没能确认。

    季舒喜欢我吗？

    我们的感情又能有多长久？

    季舒现在才二十五，我呢？

    我已经三十七了。

    从前她依赖我，可现在她事业有成。

    她正值壮年，而我的身体只会越来越衰败。

    她是当季绽放的花朵，而我花瓣已是将要一瓣瓣掉落枝头。

    她爱我什么？

    若是少年无能为力的瞬间，姐姐如天神挺身而出的瞬间，那些悉心照料，对她体贴备注，可她不会永远是季舒记忆里那样的，她也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刻，她也会软弱、哭泣、丑陋。

    这样的她，季舒会喜欢吗？

    季乐意都讨厌这样的自己，可就连自己也会在某些时刻厌弃自己，又有谁会全然接受。

    难道要在一起之后，甜甜蜜蜜之后，再歇斯底里、两个人面目可憎地分开吗？

    前几个月的甜蜜、勇敢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爱情让人多疑，患得患失。

    红包??

    季乐意在屋子里停留太长时间，季舒轻轻敲门，“姐姐，”她尝试推门，发现门已经反锁。

    “姐姐，你怎么了？”

    “没事，”季乐意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就像是哭了。

    “姐姐。”

    “姐姐。”

    ……

    季舒拍门声愈来愈急。

    “没事，”门突然从里面打开，“我就是有些触景生情，”晶莹泪光含在眼中。

    “姐姐，”季舒错愕。

    季乐意习惯性想要摸摸她的头发，又在半路收回来，改为拍拍她的肩膀，“别那副表情，过年开心点。”

    “这话应该你对自己说。”季舒握住季乐意试图悄无声息收回的胳膊。

    “这么久，没回来了，去墓地看看吧。”

    风霜经久，石碑也生出岁月，角落枯草趴在地上，只待来年生春挺腰。

    昂贵的羽绒服穿在身上，依旧让人觉得冷。

    “老家的冬天总是要比北市的天气要冷。”

    张嘴几句，长长的白雾弥散冷冽空气。

    日头在身后，罩着墓地，人在前面走着。

    ……

    自从经余结婚以后，她们就再也没去徐婶家过年了，正月初五，她们提着礼物一起去徐婶家里面探亲。

    “姐，季舒，”经余开门就见季舒和季乐意提着昂贵的礼品上门。

    “姑姑，”经闻欣见到季舒和季乐意就兴高采烈地打招呼。

    经闻欣今年已经五岁了，她记得这两个姑姑，她们每次来都会给自己买好多好吃的，还会带自己出去玩，特别是季乐意这个姑姑。

    “唉，闻欣都这么高了，一年长高好多。”

    季乐意摸摸闻欣的小脸蛋，悄咪咪捏了捏，经闻欣天生一张娃娃脸、大眼睛，继承了她妈妈的优点，可爱的不像话。

    季乐意一手捏着小脸蛋，悄咪咪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这是什么？”

    “大红包！”小孩稚气声扬，开开心心。

    “没错，这是给我们小闻欣的。”

    经闻欣拿着红包蹦蹦跳跳，满屋子跑。

    两个人并肩看着，看向闻欣，眼里都是宠溺。

    季舒眼神不知不觉间又落回到季乐意身上，摸着口袋里的两个红包，左边是给经闻欣的，右边是姐姐给她的。

    每年她的压岁钱都会被她存到一个箱子里，小小的箱子里锁着她的很多回忆。

    她伸手，试图接着宽大衣袖的掩盖悄咪咪牵起姐姐的手，刚刚勾到手指，柔软触感还没把玩，转瞬就抽离，季乐意无意地上前一步，两个人错开。

    季舒迷茫地看着落空的手。

    季乐意抱起站着的闻欣做到沙发上看电视。

    两个人在经家吃过饭，在屋子里面和徐婶还有经叔谈会话。

    岁月在尚还健壮的她们身上还不太明显，可两位老人头发都已发白，但依旧精神矍铄，还喜欢拌嘴。

    “我都说了，要染头要染头，你看看这一屋子年轻人都是黑发，就咱们两个半黑不白的。”

    “是谁天天说自己快秃了，还染发，越染越秃，前几年头发没掉光心里不好受是吧。”

    “年轻天天熬夜，现在秃头，该你的。”

    ……

    时光在两人老人拌嘴声中，絮絮叨叨，柔和贯穿他们的半辈子。

    两个人回家，下楼梯的时候，季乐意总比季舒要快两个阶梯。

    季舒望着姐姐的背影，望眼欲穿。

    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来之前一切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疏离。

    觉得这段关系在这个充满她的熟人的小县城里，太过难以启齿了吗？

    季舒不吭不响默默走到她的身后，不越矩。

    她怕两个人并肩一起走，她会想再次牵起她的手。

    两个人一走回去，走到院子里，季舒就关上门，急切地，冲撞地抱住姐姐，镂空的天地，站在高处的人一眼就能看见。

    天气太冷，季乐意身体有些僵硬。

    “姐姐，”她死死抱住她，焦虑害怕地叫着。

    这声音就像是敲在季乐意心底，像是质问她的朝令夕改。

    纠缠

    哐啷一声，大门打开。

    季舒环抱着季乐意，两人齐齐扭头看向大门处。

    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丁静。

    与当年的身强力壮相比，她头发半白，眼神混沌，没了当年的强势。

    她没注意两个人抱在一起的场景，直直地冲到季乐意身边，想要拉起她的手。

    季舒反应迅速，挥开丁静扑来的手，将季乐意护在身后，一只手牢牢牵着季乐意。

    丁静整个人浮肿，看起来好久没有好好休息了，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消散很多，比起同龄人看上去老了很多。

    她急躁悲痛，一双昏黄双眼死死盯着季乐意，像是要把她拆卸入腹。

    “乐意啊，你爸爸生病了，重病啊，家里没钱，你要帮帮我们。”

    “我知道我们对再你不好，可是怎么说，我也生你了，也养你了，你可怜可怜，给你爸爸一条活路吧。”

    她言辞恳切，说话时泪水流过脸上皱纹，像极了多像一个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季舒皱眉恶心，想要把人给赶出去。她连拖带拽把人拉倒外面的路上，关上门锁住。

    相对于季舒的眼疾手快，季乐意还停在原地，黑溜溜的眼睛移到门外。

    刘同光快死了。

    真是个好消息呢。

    她咧嘴大笑，又觉得可笑。

    为什么丁静他们永远会抱着这种可笑至极的想法，认为自己会帮他们，他们永远对一切心安理得呢，永远像鬼一样缠着自己。

    “季乐意，我好歹是你妈，我怀胎十月才生下你，你不能怎么狼心狗肺，你不能。”

    “过年的，所有人都一家团聚，可你爹还躺在医院，你弟弟为了给他爸治病倾家荡产，离婚卖房，你现在什么都不缺，你就当可怜可怜，他可是你的亲生父亲。”

    ……

    “我当初就不该生下你个丧门星。”

    “季乐意你不得好死。”

    ……

    丁静的话从求情到辱骂，不论如何那扇门始终紧闭。

    她发疯推搡坚固的大门，发出哗啦啦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