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李青值穿着睡衣拖鞋就往楼下去了。

    黑云压着天边，整个楼道都昏暗得跟夜里似的，走出大门天色也没亮到哪儿去。

    李青值往周围看了看，看到站在角落里、被雨淋湿了一大半的那个孩子。

    “你站那儿干吗呢？给你钱了，不知道找个宾馆什么的住下来吗？”

    风带着雨，吹了女孩儿一脸，挣扎着睁开眼睛，看着李青值，一言不发。

    “我真是服了你了，跟我上去吧！”

    在听到李青值允许她跟上去时，女孩儿眼睛睁得更大了些。

    “还愣着干什么？过来呀！”李青值几乎都快发火了，往那边走了几步，拽着她的胳膊肘往楼栋里走。

    “你绝对是老天派来折磨我的！”李青值边走便诉苦。

    被李青值拽着走的时候，女孩儿身上的湿衣服上还带着水。李青值和她靠得很近，她怕弄脏李青值的睡衣，就一只手捏住衣角，挤下来的水直接流到裤子上。

    进到屋里，李青值先给她找了一身干净衣服。

    “赶紧拿去换了，要不然家里带的一地水。”

    女孩儿下意识伸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但下一秒她就意识到身上衣服也是湿的，只好就这么去接下了。

    “浴室在那儿。”李青值指了指，“自己进去洗了换。”

    其实李青值家并不大，大概二十来平的样子，布局也是一清二楚的，看一眼就知道。

    “嗯。”女孩儿点点头。

    只是她并没有立刻进去洗澡，反而低头看到湿透了的鞋子，不光鞋底都是泥泞，而且只要动一动，就会有水渍从里面渗透出来。

    她怕走过去会弄脏李青值家的地板，便弯下腰脱掉鞋子，打算光脚走过去。

    李青值看到她的举动后，立马说：“你就别脱鞋了，直接进去，等会儿我拿拖把一拖就好了。”

    “好。”女孩儿缓缓直起腰，朝浴室走去，关上门。

    

    李青值把地板上拖了一下，听到浴室里放水的声音，她说：“等下你把脱下来的湿衣服放盆里泡着，我给你放进洗衣机里。湿鞋子放在一边，你就先穿我的另一双拖鞋。”

    女孩儿“哦”了一声。

    “对了，你应该没吃饭，我家里也没什么菜，下雨天也不好点外卖，我就随便给你做点麻辣烫吧。”

    “好。”里面传来回应。

    李青值把拖把放好，又问：“那你吃得了辣吗？”

    “能吃的。”

    “好，那就好。”

    窗外的雨似乎没有要停的趋势，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玻璃。

    哗啦啦——

    李青值洗了一个碗出来，将煮好的麻辣烫盛进去。

    刚好这时里面的人也洗完澡出来了。

    “请问有干毛巾吗？”女孩儿用手裹住湿漉漉的头发。

    放好碗，李青值转身去给她找了一条干毛巾和吹风机，一并递给她：“擦干了就用吹风机吹一下。”

    李青值家里吃饭的桌子是一张折叠桌子，小小的，还很矮。女孩儿又瘦又高的，坐在桌子前得弯下一大截的腰杆。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李青值坐在一边的塑料凳子上，拿着手机正在网上搜索被小孩子讹上了该怎么办。

    “兰羡。兰花的兰，羡慕的羡。”兰羡说完，嗦了一大口宽粉。

    “还怪好听的呢你这名字。”

    没过一会儿，那碗麻辣烫就被兰羡吃了个光，最后还端起碗仰着头，一饮而尽了。

    “你是怎么从宜东县到岷津市的？”

    兰羡放下碗筷，转身目视着李青值：“我坐大巴车来的。我爸跑的前一天，我套了他两百块钱，刚好够坐车到这里。”

    “……”李青值的眼睛直溜溜地盯着她，“所以你在车上这两天都没吃东西？”

    “吃过一顿，在服务区司机阿姨请我吃过快餐。”

    “两天一顿，那也是很饿的。看你麻辣烫吃的这么干净，是不是没吃饱，要不然我再给你点个外卖？”

    “不用不用，喝完汤很饱了。”兰羡连连摆手。

    就这么坐了一会儿，李青值本想跟她谈谈明天把她送到警察局的事情，兰羡却先开口了。

    “你……能不能别把我送回家啊？”她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裤子，不敢正视李青值。

    当然不能！李青值虽然同情她，但绝不会连累自己。

    “我……”

    “我真的不能回家。”兰羡突然抬起头，“我十六岁，读完初中了，要是把我送回去的话，他们一定会逼着我嫁人的。”

    李青值微微皱起眉头。

    “我爸妈走了后，大伯就成了我的监护人，但他是不会出钱让我继续上学的。他已经给我相看好了人家，是我大伯娘的表弟，这个月就要办酒。”说着说着，兰羡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外流。

    好了，话到这里，李青值也基本明白了。可转念一想，她又是怎么知道自己住处的呢？

    “包办婚姻这种的，跑了就对了。可是——你是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我跟你妈这么多年没联系了。”

    兰羡抿了抿唇：“其实我妈一直跟你养母有联系，你养母过世的前几天，她还跟我妈打过电话，让我妈来这里看看你。只不过，后来我妈没来成。”

    兰羡的话让李青值有些吃惊。

    “真的假的？”然后李青值想到了什么，忽然起身，“你等等，我去找个东西。”

    几分钟后，李青值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一部老年机来。她走到兰羡身边，把手机开机拨动按键：“等我翻翻我妈的通讯录，你看看哪个是你妈妈的手机号。”

    兰羡也盯着通讯录里的号码一个一个看过去。

    “这个，就是这个！”兰羡指了上去。

    号码的联系人名字是小何。

    这么一来，还真是有联系的呢。

    李青值放下手机，回头又看了看兰羡。此刻她的心里无比复杂，原本以为何琳于她只不过是一点善良之举，没成想人家竟然一直关心着自己。

    发了阵呆后，李青值也没提到底要不要收留兰羡的事情，只是过去收拾了一下床铺，又专心致志地盯起了手机。

    兰羡坐着没事做，就跟李青值说要去把鞋子洗了晾一下。于是，她就一直蹲在浴室，在盆里搓洗着鞋子。

    后面洗完了鞋子，兰羡也不敢停下来，只能慢慢洗着，给自己找点事干，等待李青值对她的处置。

    大概晚上九点半的时候，李青值猛然发话：“你洗好了吗？要是洗好了，就过来睡觉吧。”

    兰羡立马放下刷子，起身走出来，提着鞋子问：“洗好了，鞋子晾在哪儿？”

    李青值帮她把鞋子架在窗外的支架上，走到床前：“就只有一张床，今晚咱俩挤在一块睡。”

    “嗯。”兰羡跟在她身后站着。

    熄灯后躺在床上，李青值和兰羡背对背的睡着。

    房间很狭小，两个人又贴的很近，兰羡不光能听到李青值的呼吸声，甚至还能听到心跳的声音。

    整个屋子都飘散着同一股香味儿，李青值身上有，兰羡的身上也有。

    因为她也用了李青值的沐浴露。

    这种味道让她觉得很舒心，但越是觉得舒心，也就越是感到焦虑。这样的舒心时刻也许不会再有了，明天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李青值闭上的眼睛又缓缓睁开，她在留与不留之间反复挣扎。

    越想越是睡不着，叹息声不知不觉就发了出来。

    静谧的环境里，那声叹息格外响亮。兰羡听了，动也不敢动，出气都要悄咪咪的。

    等到外面的雨停了，乌云散开，月亮出来，皎洁的月光爬到床边，兰羡才壮了壮胆子，轻声询问：“你明天要把我送走吗？”

    “嗯？”李青值的眼珠转了转。

    “你不留我也可以的，但是能不能别把我送回去，也不要告诉我家里人我来过这里。我怕——”兰羡忽然没说话。“怕他们把我抓回去。”

    从她的语气里，李青值听出了几分失落。

    “嗯。”李青值不知道该说什么。

    之后，她便一觉睡到了天亮。

    一睁眼，发现身边躺着的人不在了。

    李青值顿时从床上跃起，喊了几声兰羡。没人应她，她又看了看窗外晾着的鞋子，已经被拿走了。

    她走了？

    这一刻，李青值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难过还是高兴。

    本来想躺在床上再补点儿觉的，但一闭上眼睛，脑海里总是浮现出有关兰羡的各种画面，比如她被人骗进黑厂里打工、被人贩子拐走、或者被家里人抓回去……

    实在睡不下去，她干脆起床走走。无意间，她瞟到桌上的碗筷都被洗干净放好了。

    李青值蹙眉凝思了半晌。

    也算她有良心了，还知道自己吃的碗自己洗。

    一般周末的时候，李青值总喜欢一个人窝在家里，足不出户。但这回她却破天荒地往楼下走，在小区里逛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