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却伸手抱住她的腰身，埋进她的怀里，带着些许哭腔在撒娇：“小爷儿，我很想你。”

    茉莉喜欢呆在左小爷的怀里，来来往往的恩客之中，唯有这个人的怀抱，温暖又安全。

    她真想让这个人带她走，带她离开，护着自己一生一世。

    月上枝头。

    左小爷的手一下下抚摸着茉莉柔顺的长发，张扬锋利的眉眼深沉阴翳，可嘴角还挂着温和的笑容，她看着茉莉瘦弱的身体，纤细白皙的脖子，轻声问道：

    “你出现在这里，究竟是在想我，还是在害我？”

    茉莉颤了颤，却抱得更紧了些，而后抬起身子，那双无辜的眼睛看向左小爷，软唇轻轻凑近。

    左小爷却侧过头去。

    茉莉慌了，眼泪又似珍珠似的一颗颗滴落下来。

    “我不会害小爷儿的……我不会害小爷儿的……”

    “睡吧。”

    茉莉躺了下去，仍握着左小爷的衣角不肯松开。

    而左小爷也不避讳着，她就坐在那里，捣鼓着白日里采集来的花草汁液。

    茉莉竟怯怯起来，什么也不敢问，什么也不敢看。

    她想……她本是要打算为自己赎身的。

    醉花楼里的姑娘公子若是凑够了银子，不想再呆着了，清儿妈妈也不会为难的，只不过这价钱因人而异，也偶有反悔。

    可她没成想，自己竟然连谈论的资格也没有，明明之前清儿妈妈还嫌弃她性子不够活泛，人也不够媚……

    清儿妈妈也不让她接客了，拖去了刑房在吓她，她被吓破了胆子，喂了毒药，一路送到了这里……

    每隔五日她要吃一次解药，而现在第一天过去了……

    左小爷捣鼓着手边的草药，大多都在时离嗔的书籍之中有所记载过，是原本就种植在千药谷，虽没人打理，却仍旧存活着。

    其实，她在流花村所住的屋子，是时离嗔的。

    那是一个疯了的女人，用自己试药，将自己试疯了……

    她照顾了时离嗔两年，可最终那人还是死去了，和那年她所种的桃树一同死去了……

    左小爷在她死后，按着她的要求，烧了所有与她有关的东西……

    时离嗔偶有清醒的时候，也会无奈地弹着左小爷的脑门，轻声劝她离去，又会指着自己的医书，逐字逐句考她记得几何。

    朝廷在屠杀千药谷之时，时家兄妹们在长风平原救死扶伤，只留下了不过十岁的时离丑守着，他们离家时整个万青湖只时离丑她一人……

    斩首时，时离贪目呲欲裂地冲了进去，也死了。

    时离痴早在前些日子冲锋陷阵，就没回来，约摸着死在了层层尸骨之中，分不清了。

    只剩下时离嗔，她是在众人庇护之下，逃走了。

    她是个药痴，本没得什么大情怀，什么誓死查明风笛公主究竟为何失踪，什么为那千药谷灭门报仇雪恨，统统没有……

    本就是无妄之灾！

    就算查明了又如何，世人要的从不是真相……就算平反了又如何，死的已经不是那些真的死去的人了，而是这些活下来的人……

    时离嗔好像活着，却真的死了。

    千药谷为药而生，应该为药而死。

    她一头扎进医书之中，比起治病救人，其实她更擅长制药制毒，于是，她将自己试疯了……

    她大多时候都是安静的，甚至都不能分清她什么时候是疯的，什么时候是正常的。

    她会在夜里流泪，会在墙角将自己缩成一团，会盯着某处发呆……

    流花村的人皆知时离嗔，却也都闭口不谈。

    千药谷，是个禁忌。

    其实，众人所不知的是……

    她还是去查了的。

    因为她心静不下来，她不知道该怎么活着了。

    她没查清自己的事情，却查到了石览镇的左家郎，是现在住在石览镇的枘涂国人说的，是知晓左家郎的小贩说的，说左小爷的家人真的全没了……

    时离嗔去了落边镇的青旗酒家，告诉了左小爷这个消息时，却意外在陆苍口中得知当年风笛公主并不是失踪，他亲眼看到风笛公主的侍卫杀了护送入京之人，而后带着风笛公主不知所踪了。

    左小爷当时觉着陆苍大哥说这话时有些奇怪。

    而时离嗔信了。

    这是一场枘涂国的阴谋，他们做到了，景北国再无胜仗。

    那场讨好敌国的斩首，却死了景北国所有江湖门派的心……

    在皇帝老儿眼中如同蝼蚁一般随意碾死的人，在真的死了后，景北国再也没有一场胜仗了……

    一切的，一切的

    他们千药谷只是这场阴谋诡计之中一个最大，也是最小的牺牲品。

    她只觉着可笑。

    可笑极了……

    她死了，死在寒冬即将再次到来的时候，死在了怎么也种不活的桃树旁，死在了自己研制的毒药里……

    人这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想，她不应去长风平原的，她应守着万青湖的，朝廷来人时一扬手中的毒药，同归于尽，皆去那尸骨无存，成个养分。

    她本就是个呆呆又痴痴的疯子，没有那个济世救人的古道热肠，这一辈子应安安分分研制着她的药。

    她问，这一生，怎么会如此漫长。

    她道，分不清，是究竟救过谁，朗朗清风一辈子，怎到头来落得个，有家不能回的地步……

    唱曲

    那段时间，左小爷的心也跌入谷底……

    可此刻，左小爷想啊想，突然又想到了秋黛之，想起第一次见秋黛之时，门口那精致的小萝卜头似的人儿，她的嘴角泛起一丝温暖的笑意，好似想起秋黛之，心中所有阴霾都会飘散。

    她掏出自己的小册子，翻啊翻，翻到了最后，想了想，用手指沾着用那枝条刚刚磨的汁，画上了两把大刀，又画上了一株稻米。

    她确实欠秋黛之的，她想自己跟她回家……那……

    不行！

    不行！！

    左小爷又将它涂黑了，一丝念想也不能留。

    可她嘴角的笑容也没降下去，又开始研磨自己手里的草药了。

    想着，秋黛之……秋黛之……

    第二日白天，茉莉拽着左小爷的衣角更是不肯松手了，她的不安渐渐显露出来，葡萄般大的眼睛总是打量着四周，草木皆兵。

    左小爷的行动都不方便了，好笑地敲着她的小脑袋，问：“你真知这是哪里吗？你又可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我知这是万青湖，千药谷。”茉莉凑近轻声问，“会发生什么事？”

    左小爷吓她：“传说着千药谷的老谷主时老药儿啊，是个疯的，用活人试药，竟然养出一只吃人肉，啖人血的怪物来！见人就咬！就藏在着千药谷里，所以这附近的人才都不敢靠近这里！！”

    “所以他们才隔着老远，就不敢靠近了，只让我独自走进来！！”茉莉惊呼，又注意到自己失言了，连忙捂住嘴。

    还真信了？？

    左小爷仿佛没看见，认同地点点头，继续吓人：“听说那怪物还有人养着呢，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扔几个活人进来，让那怪物吃了去！”

    茉莉害怕地抓紧左小爷的胳膊，小声问：“那怎么办？小爷儿你又为什么偏来这个地方啊……”

    看来，这伙人果真是奔着自己来的啊！

    “你忘记了，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游侠，要闯出自己的名声来啊，所以我就是来杀这个怪物的啊！”

    “你能杀得了它吗？？”

    “不敢保证啊，所以茉莉你最好听我的话，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争取免得被那怪物杀了吃，还连累了我。”

    “好！我听小爷儿你的！”

    左小爷笑笑，看着茉莉惊慌失措的神色，逗趣问道：“闲来无事，茉莉要不唱个小曲儿？”

    “啊？万一招来那怪物怎么办？”

    “我刚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就是了，招它来，我便正好杀了它，咱们离开这里。”

    “好，好！”茉莉为难地看了眼左小爷，又警惕地打量着万青湖，脑子里第一时间想起的竟是那首童谣。

    “忽见天娇女，忽不见天娇女。

    风吹断魂而过，嗅啊嗅，竟闻笛声香。

    追去万青湖，追不到万青湖。

    折腰髫簪之年，瞧啊瞧，乃见白发苍苍。

    逆贼竖子，真是坏。

    兵戈弄纸破，鸾袖弃于还。

    长寒之地快些去，笑啊笑，饲鸦已足，人相食。

    柔风清水醉满地，尔何知？大无信也，不知命啊，不知命！”

    左小爷坐在枯树之上，撑起腿，手撑着脸颊，笑得更甚了，看着那笑容就能让人溺进去了般。

    “茉莉唱的真好听，音色真美。”

    茉莉看着左小爷的笑容红了脸，心跳快了起来，放松下来又接着唱着其他曲子，想得着这人多些夸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