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强迫着让自己再镇定一点，再镇定一点点，两只胳膊捂住了脸庞，深吸一口气，咽下泪水，有些疯癫起来，柔声质问着：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爹爹，为什么啊……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在卓达城开开心心着不好吗？？娘亲还以为我是来帮你谈生意的，出门前说催着我们早些回去，说等着我回去要重新量尺寸做冬衣了，阿弟来信说再有一两个月就回来了，到时候团聚……”

    “爹爹，我们为什么要在这京都受那些人侮辱啊？？”

    她哭得控制不住自己，指着自己，比划着：“我们回去，实在不行，我不再追着秋黛之跑了！我们找个上门女婿，一家人开开心心的不好吗？我要去给人做妾？！妾？？？我堂堂肃风商会的大小姐给人家做妾？能被主母随意发买的妾？？！你甚至都不知道那日百花宴上她们是怎么羞辱我的！！”

    方宝卷也红透了眼眶，看着方司司崩溃的模样，心疼又气愤：

    “那还不是你自己没做好吗？！！你进京都第一天起，我就花了重金给你请了女师，你呢！”

    方宝卷一甩袖，略显责备：

    “根本就没好好学过，要是你多上些心，能在百花宴上出彩，我们何至于此！！”

    听到这些话，方司司却再也承受不住地跌倒在地。

    惹得侍女绿水去扶，可方宝卷却更是先一步心疼地扶住了她，满脸憔悴，柔声安慰道：

    “不过这也不是你的错，你本就被我们宠着长大的，突然这样一下肯定有些不适应，可司司，爹爹真的是为你好啊！！财不如官！你看这个世道，唯有掌权，当官的才有活路啊！！”

    方司司喃喃：

    “妾……能被随意发买的妾……”

    “我不喜欢那些规矩，我不愿学，我不要学……爹爹……”

    她抓着方宝卷的衣袖：

    “阿弟也要学吗？阿弟也要嫁入京都吗？？”

    方司司忽然近距离看着方宝卷，心疼的厉害起来！

    她突然发现方宝卷也老了许多，鬓角的白丝又多了许多，这些日子辛苦奔波，让他整个人都没有往日精神了。

    难道真的是自己没做好吗……是自己没做好才让父亲这么辛劳吗……如果她真的能在百花宴上做好一点……他们真的就能不被这么羞辱吗……

    方宝卷眉头一拧：“你这说的是什么胡话呢？你弟弟自然应当留在我们身边才是！说起来你弟弟确实应该也要相看起来了，在卓达城附近娶个小官家的女儿最好！”

    啊……

    方司司嘴里吸进了泪水，是苦的：

    “那就好，我学不来，阿弟也定学不来……”

    方宝卷又是心疼地抱着她：

    “司司啊，你将来就懂得了！这是为了我们方家好啊，为了方家未来能飞黄腾达！你委屈了些，但是日子只会越来越好的，乐家不会亏待了你的！！”

    方司司整个人宛如蒙上了一层灰。

    她眼泪打湿了衣衫，脑子已经麻木了，往日里宽厚的肩膀也不再让她安心了，反而有些陌生，她往日自信的笑容开始变得自卑起来，她又问道：

    “爹爹，我们真的不能回卓达城吗……我们回卓达城吧……”

    像他

    “爹爹，是我…我再也回不去卓达城了吗……”

    “可是爹爹，他们已经在亏待我了，他们纳我为妾，为什么你还觉着他们不会亏待我呢……娘亲知晓这事吗……”

    方宝卷听到方司司又提起了她的娘亲，肌肉忽的都突然紧绷了起来，低着头不敢说话。

    虽然心中早已猜测，可方司司真的没听到回答的时候，心还是快碎了般疼，她离开他的怀抱，眼神已经麻木，却有些喘不过气：

    “爹爹是不敢告诉娘亲这事吗……为什么……爹爹真的心疼女儿吗…为什么……我真的不晓得为什么……”

    “是因为当初死去的兄长和阿姐吗？因为你总说的那知府的儿女说着要去要去，可只不过是做个样子给你们看，其实根本没去，是吗……那为什么我还要……我为什么还要……我……”

    她脑子混乱起来，抓着方宝卷的衣袖：

    “爹爹，你若是真心疼女儿，真的爱女儿，就带着女儿回去卓达城吧！我们努力做大肃风商会，阿弟对此没什么天赋，可是我能帮你啊！”

    “爹爹，求你……我学不来这些规矩，我受不了京都的空气，我会死在京都的！！！”

    方宝卷呵斥她：“胡说！什么死不死的，怎么能挂在嘴边呢！！”

    他又憔悴着叹气，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般沉默着。

    这副样子让方司司的心脏被死死抓住。

    爹爹在京都的日子也不好过，他也被赶来赶去，她印象之中的爹爹好像不是这样的。

    她印象之中的爹爹，高大，威武，带着她骑在马背之上奔驰。

    为什么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会苍老成这个样子……

    方司司心道：带她回去吧，回去和娘亲和阿弟团聚吧！这一个月的时光让她如同过了十年一般，带她回去吧……她不会让爹爹和娘亲操劳，也会让阿弟追着他的大侠梦，她会让肃风商会越来越壮大，成为四大商会第一！

    带她回去吧……

    求求了，带她回去吧……

    可方宝卷红了眼眶，眼中满是慈爱，抚摸着她的头。

    方司司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期盼着看向方宝卷。

    方宝卷柔声说着，和往日谈心一般：

    “女人家总是要嫁人的，偌大的家业总是要落在昂儿的手上才算是方家的东西。”

    “不然你未来夫婿万一是个有野心的，撺掇着你和你阿弟抢家业怎么办？？”

    “你们现在是不会，那是因为你们还小，等老了老了，人都是会变的，你看你之前二叔也是整日跟在我身后，可现在呢……钱和权，让人心都脏了，等你再大了些，你便知晓了……”

    “不是爹爹多心，是这个世道就是这样！”

    “你嫁给京都乐家就不一样了，是皇帝都会给三分薄面的！未来说不定还能帮着你弟一把！帮着方家一把！！”

    “爹爹看过了，那乐……”

    “……一表人才……”

    “……不会亏……你放……”

    字字情深意切。

    句句良苦用心。

    可方司司心里的那根弦，“嘭”一声，一下子彻底断了！

    她，回不去心中的卓达城了……

    方司司凄凄惨惨地笑了下，刚刚颤抖着伸向自己腰间的手，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无论如何，她都回不去心中的那个卓达城了……

    方宝卷还在满眼心疼地看着方司司，絮絮叨叨着。

    方司司看着他，眼泪又像是断了线的珍珠。

    她的爹爹，慈爱地握着她的手，心疼着为她抚去泪水，然而隐隐之间，好像还在寻求着自己的认同……

    如同之前每一次闲聊，每一次谈心……

    作为他的女儿，比起娘亲，她其实各个方面更是像他！

    长得像，性子像，还是他们从小宠爱着长大的。

    怎么会这样……

    爹爹好像忘记了，她是他和娘亲从小养大的乖顺女儿啊……

    然而，方宝卷说着说着，突然哽住了般，瞪大眼睛，闪过一丝惊恐。

    方司司忽然听不到声音了，无力地看去，眼神麻木……

    爹爹也忘记了…她最是像他……

    方宝卷整个人要向着后倒去，手一把撑住了地面，喷了一口血！！他不再说话了，拼命地去抓方司司的衣袖，闪过惊慌，想要寻求求救。

    方司司不为所动地凄惨一笑。

    万物与天地在这一刻都模糊成了一团。

    “爹爹啊……”

    “这京都太过可怕了……”

    “这街头巷尾都在夸着你是那活菩萨般的人，这一声高过一声…”

    “又赞扬你是个劳心劳力的好父亲，为了那想攀高枝的下贱女儿不惜丢下颜面去求人……”

    “爹爹越是委曲求全…市井之中越是夸耀于你是个多么，多么好的慈父…我就越是下贱！”

    “呵！呵呵……”

    “我又怎么会和阿弟抢呢？？你忘了我是你的女儿啊，你忘了我是谁了吗……”

    “我和阿弟自小就感情甚好，更别说他长大后我更是说又说不过他，打又打不过他的……”

    “你真的是因着这个原因要将我嫁出去吗……可为什么你从不怕阿弟娶了媳妇之后，要将我赶了出去呢……我到底是谁…我应该怎么办啊……”

    ”既然这样，那为何还要让我学着做生意……为什么让我觉着你这么爱我呢？”

    “重点是，你真的是这么想的，你真的觉着这一切为了我好啊……”

    “我在房中想了许久许久，可只不过是你要卖了我这件事情，我都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