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子放在一个木制的小吧台上，里面装着半杯透明的液体。

    伊莱恩的好奇心再次被勾了起来，双手撑着床铺，凑过去，鼻尖凑近杯口闻闻。

    有一股奇妙的香味。

    他毫不犹豫地端起杯子，仰头就往嘴里倒。

    “哎！那是伏特加！”

    许放拔了台灯插头，一回头就看见这一幕，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噗——咳咳咳！”

    透明液体刚咽下去一半，伊莱恩的喉咙里就像吞了一团火。

    辛辣、刺鼻的味道直冲脑门，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难喝，太难喝了！这根本不是水，这是毒药！

    伊莱恩气急败坏，抓起手里的玻璃杯随手扔开。

    许放反应极快，脑袋右偏，玻璃杯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砸在身后的墙壁上，碎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许放心有余悸地转过头，看着坐在床上的伊莱恩。

    对方白皙的脸颊因为剧烈的咳嗽泛起了一层潮红，眼睛里水汽蒙蒙的，金色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许放咽了口唾沫，赶紧移开视线，嘀咕道：“谁让你乱喝东西的。”

    伊莱恩恶狠狠地朝许放龇牙，喉咙里发出低促的哈气声。

    许放看了他半晌，短促地笑了一声，跨上床，单腿跪在床垫上，拉近了距离。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地问：“听得懂中文吗？chese？”

    伊莱恩皱起眉头，张嘴发出一串急促空灵的音节，完全是人类无法理解的语言。

    许放反应过来，但没听懂，“你在说话？”

    他精通几国语言，连一些小语种也略知一二，但人鱼的语言是从未被记录过的音节组合。

    “你……”许放换了其他语言再次尝试，“can you speak enish？bonjor？萨瓦迪卡？空尼奇瓦？”

    伊莱恩歪了歪头，尾巴在床单上烦躁地拍打。

    这人怎么还在叽里咕噜？

    他伸出手，指了指地上碎掉的玻璃杯，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做出夸张的掐脖子动作，以此来表达自己对那杯“毒药”的强烈不满。

    许放脑子转得飞快。

    不懂人类语言。

    看来沟通是个大问题。

    “行吧。”许放叹了口气，在床沿坐下，“语言不通是吧，那我们换个方式，我们……”

    伊莱恩却对这个铁皮房间失去了兴趣。

    那个会发光的脆壳子坏了，杯子里的水辣得像毒药，这个两脚兽只会发出毫无意义的音节。

    他觉得无聊了。

    最重要的是，肚子里的抗议声越来越明显。

    他想念珊瑚礁里慢吞吞游动的肥美海参，还有那些鲜甜的蚌壳。

    这么想着，伊莱恩从床上滑落到地面，腰部发力，拖着长长的金色鱼尾，一点点地往门口的方向挪动。

    许放问：“你想去哪儿？”

    伊莱恩没搭理他，往前伸着胳膊想去够门把手。

    “不行。”

    许放几步走到门前，挡住了伊莱恩的去路。

    他蹲下身，凑近伊莱恩，“你已经上了我的船，就是我的鱼了。”

    

    伊莱恩觉得这个两脚兽极其碍眼。

    明明先前比划了半天，承诺有吃的，结果现在还杵在门口，把唯一的出路堵得死死的，更别提吃的了，连个能嚼的海草都没看见。

    饥饿感让他的耐心彻底告罄。

    伊莱恩烦躁地皱起眉，原本搭在地毯上的尾巴猛地扬起，带着短促的破空声，毫不客气地朝前甩了过去。

    许放的反应很快，他一直盯着人鱼的动静，余光扫到金光一闪，身体立刻往旁边侧过身子。

    尾鳍几乎是擦着他的腿扫了过去，拍在门板上发出闷响。

    许放心有余悸地低头检查小腿。

    之前被尾巴抽到的地方，早已青紫一片，此刻正隐隐作痛。

    这鱼不仅脾气大得离谱，力气也大得惊人。刚才那一下要是真抽实了，他这条腿估计得当场废掉。

    伊莱恩见一击未中，眼底的不满更甚了。

    他双手撑着地板，身子稍微抬高了些，蓄力准备再来一次。

    这次他的目标不仅是对方的腿，而是直接扫开挡路的人。

    “等等，等一下！”

    许放赶紧举起双手，掌心朝外，做了标准的投降和安抚动作。

    他看出了伊莱恩眼里的不耐烦，这祖宗是真打算攻击人了。

    他一边盯着人鱼的尾巴，一边慢慢站直身体，往后退了小半步，主动让出了大门正中央的位置。

    “你饿了是不是？我刚才说了，有吃的。”

    语言的障碍依旧横亘在两人之间。

    伊莱恩冷冷地盯着他，竖起的耳鳍微微翕动，锋利的指甲陷入了地毯。

    许放只好重新搬出肢体语言。

    他张开嘴，用手指了指嘴巴，上下牙齿碰撞，假装在嚼东西，然后指了指门外。

    这动作确实管用。

    伊莱恩原本紧绷的肩背稍微松懈了一点。

    许放便不再继续靠近，站在安全距离外，拨通了助理沈墨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喂，沈墨，把船上所有能吃的海鲜都送到主卧来。”

    电话那头，沈墨公事公办地回答：“好的，少爷。请问需要什么烹饪方式？刺身、清蒸还是白灼？”

    “不用烹饪，要活的，越新鲜越好。”许放补充道，“多准备点。”

    “明白。”

    挂断电话后，许放靠在门板上。

    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伊莱恩已经把地毯抠出了好几个破洞。

    但他很快就对织物失去了兴趣，转而将目标投向了别处。

    床头有一本精装画册，他拿过来随便翻了两页，没控制好力道，纸张歘的一下被撕裂了。

    人鱼无辜地眨了眨眼，把画册合上，重新扔回原位。

    “叩叩叩。”门被敲响了。

    “进。”

    门被推开，沈墨推着一辆三层高的餐车走了进来。

    餐车上摆满了各种顶级的海鲜：脸盆大的帝王蟹被五花大绑、张牙舞爪试图越狱的波士顿龙虾、鲜活的蓝鳍金枪鱼切块、还有一盆带着海水腥气的生蚝。

    沈墨推着餐车，停在房间中央。

    他的视线在金色的鱼尾上停顿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少爷，您要的海鲜。”

    许放扬了扬下巴，示意沈墨把车留下，“放那儿吧，没你的事了，你出去告诉外面的人，谁也不许靠近这间房。”

    “好的。”沈墨没有多问半句，转身离开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伊莱恩警惕地瞥了许放一眼，随后视线便转向餐车上的食物。

    他抽了抽鼻子，浓郁的海水腥气混杂着鲜活血肉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金色的尾巴拖出一条明显的水痕，他迅速移动到餐车旁，抓起一只波士顿龙虾。

    龙虾挥舞着钳子，试图夹住他的手指。

    “咔嚓。”

    一声脆响。

    伊莱恩仅凭手指的握力，就捏碎了龙虾坚硬的甲壳。

    他熟练地将虾肉扯出来，随手把残骸往地上一扔，将虾肉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鲜甜的虾肉混着汁水溢满口腔，伊莱恩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接着，他又把目标转向了那盆生蚝，用指甲划撬开生蚝坚硬的外壳，吸出肥美的蚝肉。

    许放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盯着伊莱恩吃。

    人鱼吃东西的样子并不粗鲁，反而透着近乎野性的自然感。

    金色的尾巴也因为主人心情愉悦，在地上小幅度拍打着。

    许放从尾巴往上看，盯着伊莱恩光洁的脊背。

    哪里的水珠已经干涸，皮肤呈现出珍珠般的细腻质感。

    “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许放喃喃自语。

    伊莱恩忙着对付海胆，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发出了几个音节，像是在回答许放的问题，又像是在抱怨海胆的刺太扎手。

    许放没听懂，从餐车底层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了过去。

    “要喝点水吗？这回不是酒了。”

    伊莱恩停下动作，盯着透明的塑料瓶看了一会儿。

    他凑过去闻了闻，没有刚才那种刺鼻的味道，于是试探着接过瓶子，小心地抿了一口。

    清凉的淡水顺着喉咙流下，缓解了海鲜带来的腻味。

    他放下瓶子，冲许放点了点头，算作道谢，也收敛了戒备的姿态。

    许放越发觉得有趣。

    这家伙虽然半人半鱼不通人言，但智商显然不低，懂得观察、试探，甚至懂得互动，脾气还非常有个性。

    这就不仅仅是一条观赏宠物鱼了。

    不到半个小时，餐车上的海鲜就被人鱼消灭了一大半。

    许放拿起毛巾走过去，试图帮他擦擦脸上的蟹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