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人鱼的喉咙里发出沉闷的痉挛声，他弓起背，胸腔猛地收缩。

    “呕——”

    接触到空气，变调的干呕从他喉咙里冲出来。

    虽然什么都没吐出，他整条鱼却因为这一下无力地挂在许放胳膊上，急促喘着气，眼睛又闭紧了。

    专家一看这阵势，脸都绿了：“消化道已经开始排斥反应了！许少，快给他镇静，不然它会因为窒息或者应激而休克的！”

    许放咳出一口水，“麻醉剂给我！”

    助手早就准备好了，赶紧拔掉便携式麻醉枪的保险栓，递了过去。

    伊莱恩呕完那一下，依然没觉得多少，胃部仍在抽搐。

    还没来得及缓口气，余光就看到许放拿着个奇怪圆筒对准自己，尖尖的，似乎是想攻击他。

    本能的危机感让他再次扬起尾巴，准备甩开许放。

    许放没给他这个机会，左手死死压住他的肩膀将他抵在缸壁上，右手握着麻醉枪，对准伊莱恩的手臂三角肌，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哧。”

    高压气体将麻醉药剂瞬间推入皮下。

    “……&￥￥！”

    伊莱恩怒视着许放，依然很有精神地飙出纳迦瑞脏话。

    但药效发挥极快，仅仅三秒后，他眼底焦距开始涣散，睫毛剧烈颤抖两下，发出含混的微弱咕噜声，挣扎力道迅速褪去。

    脑袋往旁边一歪，彻底靠在许放颈窝里，闭上了眼睛。

    许放松了口气，架着伊莱恩的胳膊，一点点把他往水面拖。

    一团暗红色的阴影顺着缸壁快速上浮。

    黏糊糊从沙坑里钻出来，虽然平时胆小，但此时看到伊莱恩毫无生气被两脚兽拖拽着上岸，立刻本能冲了上来。

    “啪嗒！”

    触手准确无误地缠住了许放的脚踝，用力往水下拽。

    许放身体失去平衡，连带着伊莱恩一起往下沉了半米。

    “啧。”

    许放甩了两下脚，但章鱼体型很大，出手粗壮，根本挣脱不开。

    沈墨适时出手，抽出备用麻醉注射器，跨前一步，扎在了章鱼的触手上。

    黏糊糊浑身一震，触手在空中僵硬地划了个半圆，还想把许放扯下去，但是吸盘也没了力气。

    最后咕噜噜地沉回水底，瘫成了软绵绵的暗红色地毯。

    二十分钟后。

    伊莱恩平躺在小型移动急救床上，胸口的起伏已经趋于平缓。

    各种仪器的感应贴片吸附在他的胸腹和手臂上，连接着几台监测仪。

    专家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生化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眉头越锁越深。

    两个助手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催吐剂和活性炭，大气都不敢喘。

    许放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白衬衫湿得透透的贴在背上，西裤也正往下滴着水，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

    沈墨递过来的毛巾被他随便搭在脖子上，暂时顾不上换衣服。

    专家翻到了报告的最后一页，视线停在某行数据上，看了很久。

    许放申请紧绷，“毒素扩散到哪了？要洗胃还是注射解毒剂？”

    专家放下纸页，咽了口唾沫。

    纠结几秒，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表情复杂。

    “许少……”专家的声音干巴巴的。

    “说。”许放语气沉了下去。

    “这位……”专家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词汇，“他的代谢酶跟人类惊人地相似，甚至比普通人还要强效得多。”

    “结论。”

    “结论就是，心率正常。”专家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肝肾功能指标都在非常安全的范围内，没有中毒的迹象，也没有产生排异反应，可可碱已经被他完全代谢掉了。而且……从消化道的超声波图像来看，他的胃部和肠道处于充盈的状态。”

    许放皱眉：“说人话。”

    专家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小声继续说：“他的胃容量目前超载了百分之三十，目前看来，只是短时间内摄入了过多的高热量和高蛋白食物，导致消化系统超负荷运转。简单来说……”

    “他就是，单纯的积食了。”

    许放：“……”

    许放：“哈？”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黏糊糊醒来后】

    黏糊糊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

    它习惯性地想要舒展一下触手，却发现腕足十分沉重，软绵绵地拖在海底的白沙上。

    发生了什么？

    它那并不发达的神经系统缓慢地转动着。

    记忆停留在两脚兽把老大拖出水面的那一刻。

    它冲上去了，它表现得很英勇，它甚至抓住了两脚兽的脚腕。

    然后……然后就被一根奇怪的小棍子扎了一下。

    水流在头顶轻微地涌动。

    黏糊糊费力地睁开眼睛，环顾四周。

    这里还是那个充满了各种珊瑚和石头的大水缸，但老大不在了。

    黏糊糊感到突如其来的恐慌。

    它挪动着笨重的身躯，慢慢爬向平时伊莱恩最喜欢待的礁石后面。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根吃剩下的帝王蟹腿横七竖八地散落在沙子里。

    黏糊糊趴在白沙上，慢慢把自己缩成了紧实的肉团子。

    呜呜，老大，你一定要从两脚兽手里活着回来啊……

    

    沈墨站在许放侧后方，姿态依然无可挑剔，只是嘴角稍微抽搐了一下。

    许放觉得有些耳鸣。

    关心则乱，他觉得自己就像个脑子进水的白痴。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专家赶紧回答：“麻醉剂的剂量是按照正常成年人计算的，考虑到他的体型，大概还需要两个小时的代谢时间。这段时间正好可以让他好好休息，消化一下胃里的东西。”

    许放按了按眉心，转过身往外走。

    “既然没事，把这些东西都撤了。”许放把毛巾扔给沈墨，“把他弄回水里去。”

    “不用洗胃了吗？”助手小心翼翼地问。

    许放看了眼伊莱恩圆滚滚的肚子，控制住想翻白眼的冲动。

    “让他自己消化吧。”大少爷无力道，“再买几盒健胃消食片备着。”

    

    

    伊莱恩慢慢睁开了眼。

    视线还有些对不上焦，脑袋里嗡嗡作响。

    随着记忆一点点回笼，麻醉剂残留的迟钝感终于被惊醒。

    他猛地一甩尾巴，直接从沙坑里坐了起来。

    他记得蓝眼睛两脚兽跳进水里，像个疯子一样掐住他。

    还记得自己被尖锐的东西狠狠扎了一下手臂。

    然后呢？

    没然后了。

    伊莱恩立刻低头，手指顺着胳膊往下摸，从肋骨一路检查到腰侧。

    鳞片完好无损，一块都没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接着又抓起自己长长的金发，用手指扒拉了两下。

    还好，也没有被剪掉。头发依旧漂亮，没有失去他身为雄性人鱼的尊严。

    除了大臂上有一个微乎其微的红点，摸上去还有点隐隐作痛之外，他全须全尾地回到了水里。

    伊莱恩吐出一串圆润的泡泡。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缩在珊瑚礁背面，早已恢复清醒的黏糊糊。

    伊莱恩游了过去，伸手戳了戳章鱼的脑门，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弹舌音，询问黏糊糊在他失去意识的时间里，水面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黏糊糊听到老大的询问，触手立刻精神抖擞地伸展开来，试图用肢体动作复原案发现场。

    两条触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模仿穿着白大褂的人类。

    接着，一条触手猛地朝上一翘，卷成一个奇怪的弧度，像是要勒住什么东西，又突然软趴趴地垂了下去。

    最后，它用全部的触手把自己的大脑袋包了起来，在白沙上痛苦地滚了两圈。

    章鱼在沙子上滚得十分卖力，伊莱恩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他完全没看懂。

    这是在干什么？

    还是这章鱼也吃了两脚兽给的什么奇怪东西，脑子彻底坏掉了？

    他没耐心继续看黏糊糊抽风，尾巴在章鱼脑袋上敷衍地拍拍，算作安抚，接着转过了身。

    目光隔着几米厚的水体，直直对上了玻璃外的许放。

    仇人见面。

    手臂上被扎出的小红点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伊莱恩的眼角立刻压了下来，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连腮帮子都绷紧了，毫不掩饰自己被冒犯后的不爽。

    这人先是用手掐他，又拿奇怪的刺扎他。

    他记下了。

    这种屈辱，在纳迦瑞海域，就算是给一座海底金矿他也不会原谅！

    但是在这儿……

    伊莱恩脑子里飞快地衡量了一下物价。

    那个黑糊糊的、叫“蛋告”的甜泥巴，味道确实罕见。

    至少得要三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