栈道上传来了脚步声。

    伊莱恩立刻把脑袋沉进水里，屏住呼吸。

    一双修长的腿停在了栈道边缘。

    许放走到平坦的礁石前，弯下腰，把盘子稳稳地放在上面，顺手把昨天伊莱恩倒扣的空盘子收走。

    做完这一切，便转身顺着栈道往回走。

    伊莱恩看愣了。

    原来根本没有野生的甜泥巴，全都是这个蓝眼睛两脚兽放的。

    伊莱恩的脑子里迅速拉响了警报。

    阴谋！这是阴谋！

    他一定是想用这种甜腻腻的东西把我引诱上岸，然后再启动可怕的钢铁笼子，再度把我关起来！

    伊莱恩在水底愤怒地吐泡泡，尾巴烦躁地拍打着桥墩。

    他决定给这个狡猾的人类一个教训，绝不吃他设下的诱饵。

    十分钟过去了。

    黑森林蛋糕静静地待在礁石上，海风吹过，蛋糕上的巧克力碎屑微微颤动。

    二十分钟过去了。

    太阳彻底沉了下去，天空变成了深紫色。

    伊莱恩还躲在桥墩后面。

    他的目光在远方和眼前的礁石之间来回游移，胃里翻涌出饥饿的酸水。

    两脚兽早就走得没影了，木栈道上空荡荡的，连个监视的鸟都没有。

    陷阱的本质是要抓活的猎物，如果猎人不在，怎么抓？

    伊莱恩的逻辑在此刻完成了自我说服的闭环。

    这是白给的甜泥巴。

    他不吃，最终也会被海鸟啄烂，或者被涨潮的海水冲走。

    浪费高级食物是海底最大的罪过。

    金色的水花轻响。

    人鱼的手臂搭上了礁石，小心翼翼地端起盘子，挖下一小块蛋糕塞进嘴里。

    ……美味啊。

    伊莱恩眯起眼睛，尾鳍在水底惬意地卷起。

    随后的几天，栈道边上演着诡异的默契。

    每天傍晚，许放都会准时出现，放下新鲜出炉的甜品，拿走前一天被舔得干干净净的空盘子，全程连头都不回，仿佛只是在日常打卡。

    而伊莱恩，每天的隐藏位置都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一开始是躲在两根柱子后的深水区，后来变成了只隔着一根柱子。

    再后来，他干脆直接把脑袋冒出水面呆着。

    态度也从最初的狐疑警惕，慢慢变成了理直气壮的白嫖。

    他发现这个两脚兽真的很蠢。

    每天拿这么好吃的甜泥巴来供奉他，却什么都捞不着，甚至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摸到过。

    但是不吃白不吃，伊莱恩是一条珍惜食物的人鱼。

    第十天傍晚。

    许放端着盘子走上栈道，停在礁石前，微微弯腰放下蛋糕。

    “咕噜噜……”

    极近的水面下，一串泡泡很不给面子地冒了出来，在许放的皮鞋尖前炸开。

    许放直起腰，视线随之下垂。

    就在栈道边缘，隔着薄薄一层海水，伊莱恩半个身子贴在桥墩上。

    一头金发在水中散开，眼睛透过水波，直勾勾地盯着许放手里的盘子。

    被发现了，伊莱恩也没有跑。

    他理直气壮地搭住栈道边缘的木板，下巴搁在手背上，用审视且催促的目光看着许放。

    看什么看？

    东西放下了还不快走？

    许放嘴角微微上扬，“今天换了口味，加了海盐和榛子酱。你慢点吃，别又噎得打嗝呕吐。”

    伊莱恩自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废话。

    他只看到两脚兽的嘴唇动了动，人却还杵在原地。

    这怎么行！他不走，我怎么开饭！

    伊莱恩毫不客气地扬起尾巴，在水面上一拍。

    “哗啦——”

    一捧海水泼向许放的小腿，洇湿了考究的西裤裤管。

    许放立即往后退半步，躲开第二波水花攻击。

    “行，这就走，护食的毛病还是一点没变。”

    他摇了摇头，转过身，慢悠悠地顺着木栈道往回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伊莱恩立刻翻身上了栈道，端起盘子挖了一大块榛子酱塞进嘴里。

    陌生的咸鲜混杂着浓烈的甜味，口感奇妙得让他忍不住摇晃尾巴尖尖。

    他一边吃，一边警惕地抬眼看向远处。

    许放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没有回头。

    伊莱恩舔了舔嘴角的碎屑。

    也许，留在这片海域也还不赖。

    只要这个蓝眼睛两脚兽继续按时供奉甜泥巴，他就不介意在这里多待一阵子。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让海风把诡异的默契吹成习惯。

    许放每天傍晚都准时过来栈道，放下不同花样的甜点。

    持续的甜食上贡，让伊莱恩逐渐放下了部分戒备。

    直到十月出头，吵闹的重型机械总算停止了轰鸣，成批的陌生两脚兽们也陆续撤离了海岛。

    海底恢复了它应有的寂静。

    伊莱恩从巨大的珊瑚背后探出头，警惕地盯着远处庞大的建筑。

    原本光秃秃的防波堤下，现在多出了一条半透明的巨大管状结构。

    那东西看起来像一截巨型透明肠子，里面亮着微弱荧光，从海底深深的礁石群一路往上延伸，通向他以前住过的方形盒子里。

    伊莱恩躲在几丛海草里，没立刻过去。

    两脚兽又在搞什么鬼把戏？

    弄个透明的管子，难道以为这样就能骗他自己钻进笼子里？

    黏糊糊伸出触手，试探着往隧道的方向蠕动了半米，立刻被伊莱恩一尾巴拍了回去。

    他才没那么傻。

    人鱼借着巨大礁石的掩护，试探性地游过去检查。

    水流拂过透明的管道壁，他小心地戳了戳那层材质。

    硬的，且光滑。

    他加重了一点力气，指甲在上面刮出微弱的白痕，没有引发任何机关，也没有什么金属网突然罩下来。

    目前看来没有威胁。

    伊莱恩贴着管壁，围着隧道转了两圈。

    将脸贴在透明材质上，顺着荧光一直往上看，能隐约瞧见尽头透出的别墅大厅灯光。

    没有看到铁网封顶，但他依然留有警惕。

    万一游到一半，管道两头一堵，他就真成管中之鱼了。

    鱼尾在水底猛地一甩，金色的身影拉开距离。

    伊莱恩还是抱有戒心，决定不冒这个险，扭头钻进了深海的暗流中，只留下几串在微光中上升的气泡。

    晚上六点半。

    伊莱恩趴在木栈道的桥墩后头，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的冷水打在他的侧脸上。

    平坦的礁石上空空如也。

    一直等到天黑，两脚兽都没有带着甜泥巴过来上贡，伊莱恩狠狠地吐了一大口怨气。

    说好的供奉呢？

    他连章鱼都没带过来，满心以为今天会有新口味的甜泥巴，结果饿着肚子吹了几小时冷风。

    两脚兽这是要造反吗？

    越想越不爽，胃里翻滚的酸水全都化成了火气。

    伊莱恩一头扎进海里，顺着海岸线，径直往别墅的方向游。

    不给是吧，那他就亲自去讨债。

    海面下，半透明的隧道再次映入眼帘。

    晚上的光线比白天更暗，隧道里的荧光成了唯一的导航。

    伊莱恩停在管道的入口处，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他咬了咬牙，身子一偏，直接游进了隧道口。

    

    透明管壁非常宽敞，人鱼可以在里面轻松转身。

    随着隧道的坡度开始往上走，周围的海水温度逐渐升高。

    伊莱恩贴着光滑的透明管壁，尾鳍摆动得很慢。

    前方的荧光到了尽头，水波上方透出了明亮的人造光源。

    管道尽头连接着的，正是他大闹过一场的巨型海缸。

    他停在出口，双臂撑住隧道口的边缘，先是探出了小半个脑袋。

    绿松石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视线挑剔且谨慎地扫过水底的造景，最后盯向海缸的顶部。

    那里空荡荡的，没有硬邦邦的金属网，头顶的退路完全敞开着。

    警报解除了一半，但伊莱恩仍然没有掉以轻心。

    他的下半身依然卡在隧道口里。

    尾鳍处的肌肉完全绷紧了，抵着管壁。

    这是一个标准的逃跑准备姿态，只要外面有任何异动，或者水面上有任何看起来像网兜的东西掉下来，他能在一秒钟内原路倒退，彻底逃之夭夭。

    整整五分钟，没有任何异常。

    伊莱恩慢慢把肩膀也探出了隧道，整个上半身浮在白沙上方。

    别墅一楼大厅的惨状早就被清理干净了。

    羊毛地毯换成了深灰色的编织材质，碎裂的落地窗也恢复了原状。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除了……没有甜泥巴。

    伊莱恩绕着海缸底部游了一圈，又抬头看向水面上的投喂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