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真的没有，后厨的烤箱需要检修。”

    尾巴猛地一甩，一大捧水花毫无预兆地泼向许放。

    许放早有防备，立刻往旁边撤了半步，水花只溅湿了礁石周围的木地板，没碰到他一星半点。

    许放站在安全距离外，慢条斯理地说：“今天虽然没有蛋糕，但有新鲜的北极甜虾，还要不要？”

    伊莱恩没听到想要的名词，烦躁地转过身去，背对着许放，用后脑勺表达抗议。

    “真不吃？”许放看了眼手表，“那好，我让人拿去喂狗了。”

    他故意转过身，加重了脚步声，假装要走回室内。

    一步，两步。

    身后传来滑腻物体贴上地板的摩擦声。

    许放停住脚步，侧过头。

    伊莱恩已经从礁石上滑了下来，庞大的鱼尾拖在地板上，留下明显的水痕。

    他用双臂支撑着身体，快速地往前蛄蛹，一把拽住了许放的裤管。

    西裤立刻被抓出了湿漉漉的褶皱。

    “要。”伊莱恩仰起头，眼神非常坚定。

    许放低头看着被揪住的裤腿。

    这鱼在食物面前，底线灵活得让人发指。

    “现在又要了？刚才是谁要用尾巴泼我的？”

    伊莱恩眨了眨眼，拽着许放的裤管晃了两下，力道之大，险些让许放失去平衡。

    “虾，拿来。”

    “松手，西裤要被你撕破了。”许放无奈地叹气，伸手握住伊莱恩的手腕，把人鱼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伊莱恩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许放重新站直，指了指下方联通的海水。

    “回你的缸里去待着，我去给你拿。”许放下了指令。

    伊莱恩哼了一声，腰部一扭，整条鱼顺滑地越过露台边缘的护栏空隙，重新扎进了蔚蓝的海水里。

    水花很快平息，金色的影子顺着水下通道飞快地游回了别墅。

    水下通道的光线比外头暗些，两侧镶嵌着的感应灯随着他的前行一盏接一盏亮起。

    伊莱恩熟练地滑过最后一段管道，冲入恒温海缸中。

    不远处，许放靠在中岛台边，“沈墨，准备一份北极甜虾，送到一楼大厅。”

    “好的少爷。另外，周先生那边派人送来了一份请柬，邀请您参加明晚的慈善晚宴。”

    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人鱼的听力让他将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捕捉到了“周先生”这个发音。

    他记得这个词，上次许放也是听到这个声音后，脸拉得老长，而且还没有给他小蛋糕。

    不好。

    伊莱恩眨了眨眼，他不会又要反悔吧。

    “扔进碎纸机。”

    许放不假思索地回答，直接切断了通话。

    十分钟后，许放靠在缸边，用小银叉将虾肉拨进水里。

    伊莱恩嚼得起劲，睫毛随着吞咽的动作一颤一颤。

    许放抽出湿巾慢慢擦手，视线随着金灿灿的尾巴在水底晃荡，突然顿了一下。

    人鱼来这儿有些日子了。

    但许放对他的称呼，依然停留在“喂”或者“鱼”上。

    或者说，问了也白问。

    这鱼的声带结构发出的音阶跨度，时而像海豚的鸣哨，时而又像是古老乐器的和弦。

    哪怕是最先进的声纹破译软件，收进去的也是一堆乱码。

    最后一只甜虾下了肚。

    伊莱恩舔舔下嘴唇，意犹未尽地盯着白瓷小碟。

    “喂。”许放突然开口。

    伊莱恩歪了下头，在等两脚兽的下一步动作。

    许放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许放。”

    伊莱恩没反应。

    紧接着，许放将手指调转了一个方向，虚虚地点在伊莱恩鼻尖前方，语调上扬。

    “你呢？”

    伊莱恩眨眨眼。

    “你呢。”许放又重复了一遍，“你叫什么？”

    他并不指望这条鱼能完全理解他在问什么，但按照这阵子早教动画片的轰炸成果，伊莱恩应该能听懂“呢”字代表的是提问意图。

    果不其然，伊莱恩捕捉到了疑问尾音。

    加上许放刚才指自己又指他的连贯动作，人鱼出众的悟性发挥了作用。

    他在问他是谁。

    伊莱恩缓缓从交叠的手背上扬起头，脊背挺得笔直。

    对于一个流落异乡的深海来客而言，这是他重申自己存在与尊贵身份的绝佳契机。

    绝不能敷衍。

    伊莱恩清了清嗓子，嘴唇张开。

    一连串复杂的发音组合，从那两片好看的嘴唇里涌了出来。

    “￥&！……”（我是黄金的迷途者）

    许放掏了一下耳朵，眉头微微皱起，但他没打断。

    “&￥！……”（海底的厄洛斯）

    音调陡然拔高，变成了类似鲸鸣的悠长转音，其中还夹杂着复杂的卷舌和颤音。

    “￥&！……”（被月光亲吻的金色涟漪）

    人鱼的双手松开了玻璃壁，比划出夸张且优雅的弧度，耳后的鳍完完全全地张开，像孔雀开屏一样炫耀着繁复的花纹。

    “￥&！……”（潮歌部落最杰出的艺术家）

    终于，在一个高亢且绵长的尾音中，这段犹如史诗咏叹调般的自我介绍落下了帷幕。

    “￥&！”（伊莱恩·烈阳·潮歌！）

    伊莱恩高傲地抬起下巴，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

    被我震撼到了吧，快点夸我。

    “……”

    许放一动没动，瞳孔略微有些涣散。

    这……是名字？

    谁家好人的名字能念整整一分钟不喘气的？

    许放觉得刚才一分多钟里，有几百只不同频段的海豚开了场交响乐会。

    跌宕起伏的音调，让耳膜还在隐隐作响。

    伊莱恩显然对他这种平静的反应非常不满。

    尾巴又在水下甩了一下，催促他给点反馈。

    “你的名字……”许放试图组织语言。

    伊莱恩眼巴巴地看着他。

    许放停顿了几秒，最后破罐子破摔地吐出几个字：“……烫嘴吗？”

    “烫？”

    伊莱恩以为许放在讨论食物，立刻摇了摇头。

    他觉得许放很笨。

    自己费了这么大劲，把整个部落的名号和荣誉全报了一遍，这个两脚兽居然连复述都不会。

    为了让这个愚笨的人类听懂，伊莱恩决定大发慈悲地挑重要词汇重复一遍。

    他伸出手指指着自己，放慢了语速：

    “伊——莱——恩。”

    “伊莱恩。”

    许放顺着音节的规律，用人类的口腔结构生硬地临摹了一遍。

    去掉了复杂的颤音，在发声上总算是对上了。

    “对！”伊莱恩用力点头，尾巴搅出大片白色的气泡。

    “伊莱恩。”许放又念了一遍。

    伊莱恩高兴得在水里翻了个跟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白瓷碟。

    他觉得，既然自己已经屈尊降贵地教会了两脚兽名字，那就该获得相应的奖励。

    “虾。”他理直气壮地要求。

    许放扯了下嘴角，“每天限量，没了。”

    伊莱恩的耳鳍瞬间塌了下去，不敢置信地看着许放。

    没虾了？

    我教了你那么长那么华丽的名字，居然连一只虾都换不到？

    伊莱恩咬牙切齿字正腔圆地吐出两个字：

    “可恶！”

    

    伊莱恩木着脸，嘴角绷得笔直，双手拍进许放摊开的掌心里。

    视线却压根没往交叠的手上落，直勾勾地黏在茶几上。

    三块草莓慕斯排成一列，半切的草莓果肉上挂着晶莹的糖霜。

    这是今天的利息。

    距离上次建立交易已经过去了一周。

    人鱼的适应能力和对甜品的执着，让许放成功开发出了全新的互动模式。

    一开始只是碰碰指尖摸摸脸，后来伊莱恩发现，只要自己多忍耐几分钟，就能换来超出日常配额的高热量甜品。

    习惯成自然。

    许放合拢五指，贴着人鱼指骨的轮廓轻轻按压。

    那双手在人类看来已经算得上修长，手背上覆着细密的金色鳞片，迎着顶灯透下来的冷光，泛出微弱的金泽。

    指缝间连着半透明的蹼膜，许放稍稍用了点力，将人鱼的手指撑开。蹼膜顺势张满，薄得几乎能透出底下青蓝色的血管，触感微凉，且极具韧性。

    捏完指节，许放的手指没停，顺着腕骨一点点往上滑，贴上了伊莱恩的小臂，上面的鳞片更加密集，略有滞涩感。

    指腹擦过肌肤的瞬间，许放感觉到手底下的肌肉瞬间绷紧，硬邦邦的，蓄满了爆发力。

    “你是不是胖了点。”许放低声评价。

    伊莱恩忍不住了，不满地提示道：“蛋糕。”

    许放抬起眼帘，眸子里藏着散漫的笑意，手上的动作依旧没停下，顺着小臂滑到了手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