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觉得外头这出闹剧非常有意思，他的尾巴轻轻摆了两下，眼角眉梢都透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随后扬起尾巴，冲着章鱼的背部干脆利落地拍了拍。

    许放的心脏猛地一突，以为章鱼要冲出来继续捕猎陆随。

    好在黏糊糊猛只是爆发出一团浓墨。

    黑色的汁液在水中极速扩散，几秒钟内，清澈的海水变得一片漆黑。

    玻璃外头，什么都看不见了。

    直到此时，许放紧绷到极点的肩膀才垮了下来。

    他松开手，顺势在陆随的夹克领子上随便抹了两把。

    “行了，别嚎了，黏液擦干净了，赶紧起来。”

    陆随顶着个鸡窝头，踉跄着从地板上爬起来。

    刚才还清澈透亮的海缸，此刻已经变成了翻滚的墨池。

    浓重的黑色随着水流在缸内缓慢打着旋，犹如粘稠的乌云。

    陆随倒抽了一口凉气，“我靠……你这章鱼的吐墨量也太离谱了！”

    “我说了，它很容易应激。”

    许放面无表情回答着，趁陆随不注意，右手背到身后，在遥控界面上盲按了几下，将过滤系统暂停，一把薅住陆随衣领推他上楼。

    只要水还是黑的，陆随就什么也看不见。

    “浑身腥味，赶紧去冲个澡。”

    陆随被推得往前倒了两步，还是觉得到处透着古怪，“你这过滤系统是不是坏了？水怎么一点都没变清？”

    “可能被章鱼弄坏了，待会我叫人来检修。”

    许放推得更用力了。

    陆随嫌弃地扯了扯衣领，腥气混着粘液的滑腻感让他打了个寒颤，骂骂咧咧着：

    “我真是疯了才跑来这破岛上找你，你借我件衣服，我去客房洗个澡，这味道熏得我头疼。”

    “沈墨带你去，洗完赶紧走。”

    “滚你丫的，我晚饭都没吃！”

    “沈墨，给他安排架直升机，顺便在上面准备个盒饭，让他滚回市区吃。”

    直到把陆随塞进了客卧浴室，许放这才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回一楼。

    黑漆漆的海缸犹如深不见底的黑洞，横亘在大厅中央。

    许放伸手点了一下。

    “过滤系统重启。”

    水泵开始全功率运转。

    原本粘稠又化不开的墨汁，随着强劲的水流循环，渐渐变淡。

    从深邃的纯黑，褪成浑浊的灰，再一点点滤出原本幽蓝澄澈的底色。

    五分钟后。

    水体重新恢复了透明。

    章鱼早就跑没了影，不知道缩到哪个礁石缝里怀疑鱼生去了。

    伊莱恩双臂交叉，舒舒服服地趴在珊瑚边缘。

    鱼鳍在水波中轻缓地舒展、闭合，漂亮得不似真人的脸上，挂着意犹未尽的懒散。

    许放盯着干了坏事也不心虚的人鱼，颇为无奈，“你倒是玩得开心。”

    人鱼歪了歪头，眨眨长而密的睫毛，张开嘴比出口型：“蛋糕，还要。”

    这是仗着刚才的配合，光明正大地来讨要封口费了。

    许放摇头，拒绝了伊莱恩的加餐提议。

    伊莱恩眯起眼睛，尾巴生气的甩动，将旁边无辜的海葵扇得东倒西歪。

    就在这时，大门被猛地推开。

    “老许！你这岛上连个干发帽都没有——”

    许放立刻拍在海缸的开关上，幽深浓重的磨砂涂层倾泻而下，不到半秒，再次将整个海缸遮得严严实实。

    “赶紧滚回你的市区去，别在这儿碍眼，直升机已经在等你了。”

    “我饭还没吃——”

    “回天上吃吧你。”

    

    直升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陆随在许放能杀人的目光里，终于磨磨蹭蹭地撤了。

    许放推开别墅大门，外套脱下来随手往玄关衣帽架上一搭，又顺手扯松了衬衫领口，才抬眼看向海缸。

    水流经过过滤系统循环，已经彻底恢复了清透，几株活体珊瑚在水里慢悠悠地晃着。

    听见动静，伊莱恩眼皮掀了一下。

    起先那个陌生两脚兽差点被章鱼吃掉，吵吵闹闹的，关键还在许放的地盘上乱窜。

    按照伊莱恩对社会地位的理解，许放既然是这片区域的老大，早就该把入侵者揍一顿再轰出去才对。

    可是许放没有。

    不但没有，许放虽然嘴上一直让那家伙滚，动作也挺粗鲁，但伊莱恩看得出来，许放并没有真的生气。

    他很好奇。

    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找了半天词，清了清嗓子，终于憋出一句：

    “他，是，谁？”

    许放脸上出现了明显的错愕。

    这条鱼居然破天荒蹦出完整的疑问句，主谓宾齐全，结构清晰得感人。

    他扯了一下嘴角。

    那种感觉，大概类似于辛辛苦苦种了多年的铁树终于开花，老父亲般的欣慰感才刚刚冒头。

    下一秒，他反应过来了。

    他在问谁？

    陆随。

    欣慰感瞬间烟消云散，心脏突然像钝物敲了一下，刚才的好心情啪地没了。

    “你学了半天，好不容易学会完整的疑问句，就是为了打听别的男人是谁？”

    伊莱恩眨了眨眼。

    他搞不懂许放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刚才把那个人赶走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他把手缩回来，身子往前凑了凑。

    因为，因为那个两脚兽看起来很弱，还干了坏事，但是你却没有把他丢出去，你们好像很熟悉，我想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

    可这句话实在太长了，他翻遍脑瓜子的词汇也凑不出来。

    伊莱恩只好继续固执地重复：“他，是谁？”

    许放的语气明显不太好了，“他什么他，你管他是谁，怎么，刚才看他跟章鱼在地上打架，觉得他比我有意思？”

    伊莱恩连蒙带猜，大概听懂了这话里的火药味。

    可许放从来没拿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眼角压着，平时好说话的模样荡然无存，怎么看怎么让鱼不爽。

    “你、凶。”

    伊莱恩控诉着，耳鳍向后倒竖。

    “我凶你？”

    许放气笑了，一巴掌拍在玻璃上，留下个模糊的掌印。

    “我好心好意拿顶配海鲜供着你，砸了我几个亿的防爆玻璃我都没舍得说你一句重话。结果你倒好，刚学会说话，张嘴就惦记只见了一面的野男人？”

    伊莱恩的大脑当场宕机了两秒。

    他没听懂。

    但他听懂了许放的语气，不讲理，且非常暴躁。

    于是他反手也一巴掌拍在玻璃上，位置刚好隔着几厘米的厚度，跟许放的掌印重合。

    “你吵！”

    “我吵？谁砸缸弄得跟地震一样？你搞清楚，这里是我的地盘，你吃我的住我的，现在还嫌我吵？”

    伊莱恩捕捉到了“吃”和“我的”两个词，脑子立刻转到这几天的甜品配额上，意识到许放这是在用食物威胁他。

    他瞪着玻璃外的两脚兽，绞尽脑汁地翻找词汇。

    “不吃你的！”

    “不吃？行啊，有骨气。”

    许放耸肩点头，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往兜里一插。

    “可骨气不能当饭吃啊，待会儿后厨把蛋糕和海鲜端上来的时候，你最好真的别碰。”

    伊莱恩捕捉到了他最熟悉的词汇。

    吃、海鲜、蛋糕。

    人鱼的眼睛瞬间亮了，直接把许放语气里的火药味过滤得干干净净，理直气壮地摊开巴掌，说：“要吃海鲜，要吃蛋糕。”

    许放的话头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噎了半天，没好气地甩出一句：“要个屁，没有。”

    “要。”伊莱恩加重语气。

    许放也来了劲，隔着玻璃点点伊莱恩鼻尖，“我告诉你，就算后厨现在做出来一打草莓慕斯，你也别想闻到味。”

    伊莱恩看懂了他挑衅的手势，也感受到了对方实打实的拒绝。

    他往水里退了半米，漂亮的脸绷得紧紧的。

    “你坏。”伊莱恩咬字特别用力，用新学的词企图发起反击，“抠门。”

    “我坏？伊莱恩，你摸着良心说说到底谁坏？你把我家翻了个底朝天，我还要给你收拾烂摊子。你对着陌生人好奇得要命，连我名字都懒得叫，到底有没有良心？”

    “良、心。”

    伊莱恩跟着念了一遍，虽然搞不懂意思，但本能地觉得这是在骂他。

    于是他毫不示弱，抬手指着许放：“你、没、良、心！”

    “……”

    许放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被酒精腌透的大脑终于被气得清醒过来。

    他，堂堂许氏集团的继承人，像个争风吃醋的幼稚鬼一样，跟一条连“得的地”都分不清的鱼，就着“为什么问别的男人”这个话题，声情并茂地吵了足足十分钟。

    更要命的是，他居然吵输了。

    因为对方根本不听他在说什么，只负责把他的词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