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些词实在太复杂了，他张了张嘴，脑子里转着纳迦瑞语的复杂音节，到了嘴边能拼凑出来的中文却少得可怜。

    “就是……有绿色的，会冒气，有红色的，吃了很热，什么都有。”他努力搜刮着词汇，“能在水里呼吸的，肯定有，给人类吃，就行。”

    “行。”许放换了个话题，“魔药解决呼吸问题，你把王子顺利抢回海底宫殿。但王子醒过来发现认错人了，死活非要回岸上跟邻国公主结婚，你打算怎么办？”

    “认错人？那是他眼睛瞎，眼睛没用，挖出来。他跟别人，那就，两个一起吃掉。”伊莱恩舔了舔嘴唇。

    “……”

    许放默默咽了口唾沫。

    这还讲什么童话。

    这完全是海洋霸主下场。

    按伊莱恩这套逻辑走剧情，别说那个不开眼的王子和邻国公主，连深海里坑人的海巫婆，大概都得被这条人鱼一尾巴扇进海沟，顺手把瓶瓶罐罐洗劫一空。

    “你们那边的生态确实比较……彪悍。”

    伊莱恩轻哼一声，显然对人类编出来的柔弱同族十分不满。

    “你，以后，少看这种。”人鱼一板一眼地叮嘱。

    许放好笑地看着他，“怎么，怕我看了变傻？”

    “对。”伊莱恩点头，“你本来，就弱。再看这个，更弱了。”

    许放无语凝噎。

    人鱼却继续戳了戳许放的膝盖，认真说：“你看上了谁，别拿东西换。告诉我，我帮你打断腿，抢回来。”

    许放怔愣片刻，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他垂下眼帘，轻声问：“要是……”

    “嗯？”

    “要是我看上的，就是你呢？你也把自己打断腿抢过来给我？”

    话一出口，许放自己先愣了一下。

    他不该开这种玩笑。

    跟一条还没建立起人类社会伦理道德观的鱼，开这种越界的玩笑，有些太危险了。

    伊莱恩闻言，眼神里罕见地出现了卡壳的茫然。

    打断自己的腿？

    他瞅瞅自己的大尾巴。

    ……他没有腿啊。

    就算有，自己打自己？那多疼。

    可是刚刚话已经放出了，要帮这个两脚兽去抢。

    伊莱恩陷入了矛盾的自我拉扯中，尾巴在床单上烦躁地扭来扭去。

    过了好半天，他终于找出了一个能说服自己的折中方案。

    “我没有腿。”他指了指自己的尾巴，“尾巴，不能打断。打断了，就游不快，抓不到鱼。”

    他顿了顿，十分认真地提出建议：“要不，我，把你的腿打断，我把你，卷走？”

    许放：“……”

    “想都别想。”

    许放没好气地掀开被子，伸手推开凑到眼前的漂亮脸蛋。

    “我的腿好得很，还要留着去集团开会赚钱，给你买海胆和慕斯。”

    听到有“慕斯”，伊莱恩的耳鳍立刻精神地抖了抖，刚刚那点纠结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顺势顺着许放的力道滚到了床的另一边，霸占了三个枕头。

    “睡觉。”伊莱恩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宣布道，“明天，要慕斯，两个。”

    许放“嗯”了一声，关掉床头灯。

    他真是吃饱了撑的，大半夜给满脑子暴力的深海强盗讲什么《海的女儿》。

    下次还是让沈墨去买本《刑法》回来当睡前读物算了。

    雨一直下。

    伊莱恩起初睡得很沉。

    陆地上的重力虽然烦人，但被织物包裹的感觉，很好地抵消了失去海水浮力带来的空虚感。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室内的恒温系统准时开始新一轮的换气，一点微弱的凉意掠过床沿。

    深海生物对水温和洋流的细微变化十分敏感，在漫长的海底岁月中，伊莱恩习惯了在寒冷和水流变得紊乱时，向着热源和掩体靠近。

    他闭着眼睛，尾巴在床单上缓慢地扭动，身体凭着直觉，向着床铺上唯一散发着稳定热量的地方挪过去。

    许放睡眠很浅，感觉到旁边有东西在靠近，睁开眼在昏暗中转过头。

    伊莱恩已经越过了大床的楚河汉界。

    人鱼的手在睡梦中摸索着，抓住许放身上那半截被子，毫不客气地往自己怀里一卷。

    许放觉得胸口一凉，被子没了一半。

    人鱼终于找到了最满意的姿势和温度，呼吸变得绵长，嘴角甚至还挂着逞的弧度。

    许放抬起手停在半空，最终还是落下去，在被伊莱恩卷走的被子边缘扯了扯，盖住自己肩膀。

    “抢别人东西这毛病，还真是骨子里的。”许放对着空气嘟囔了一句。

    伊莱恩在梦里哼唧了一声，听起来像是在抱怨什么，紧接着尾巴又往前探了半寸，直接搭在了许放的脚踝上。

    沉。

    真的很沉。

    许放被那份重量压得没了脾气，干脆翻身将人鱼镇压在怀里，扯过被子把一人一鱼裹好。

    窗外的光带又换了个颜色，红光穿透雨幕。

    雨点越来越密了。

    【作者有话说】

    “在海的远外，水是那么蓝，像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

    “‘等你们满了十五岁，’老祖母说，‘我就许你们浮到海面上去。’”

    “于是她就跟其他的空气中的孩子们一道，骑上玫瑰色的云块，升入天空里去了。”

    来自安徒生《海的女儿》原文。

    

    临近春节，市里连续下了一周的冷雨。

    伊莱恩百无聊赖地瘫在沙发上，攥着电视遥控器，拇指按在按键上就没松过，屏幕画面一秒一换，五颜六色的光打在他烦躁的脸上。

    “没意思。”

    旁边的加湿器正往外吐着白雾，伊莱恩凑过去，把脸对准了喷雾口，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空气。

    水是淡水，一点海里的咸味都没有。

    他转身，视线落在海缸里的黏糊糊身上。

    可怜的章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几条触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努力把自己往礁石缝里塞。

    伊莱恩尾巴一拍，撑着地毯滑到海缸边，章鱼吓得吐了口墨汁，周围的海水顿时浑浊了一块。

    “笨。”

    许放结束视频会议从书房走出来，正好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又欺负它？”

    年底集团的事多得让人头疼，那帮老头子为了明年的预算份额吵得不可开交，他在书房里听得脑仁直跳。

    也就出来看见这条在家作威作福的鱼，神经才能稍微松一松。

    伊莱恩头也没回，“无聊。”

    “你自己无聊，别怪章鱼。”

    许放顺手从果盘里捞了颗车厘子，递过去。

    伊莱恩接住，一口咬下去，汁水染红了嘴唇。

    吃完又瘫回地毯上，尾巴在地板上无意识地拍打。

    “我想出去。”他说。

    “外面不到五度，还下着雨，你出去干嘛？去大马路上游仰泳？”

    “这里，太小。”伊莱恩伸开双臂比划了一个大圈，“全是墙。”

    在顶层公寓里待了快两个月，起初的新鲜感早耗光了。

    电视不好看，海缸不够深，每天除了吃就是睡，连活动筋骨的地方都没有。

    真憋屈。

    伊莱恩愤愤地想，要是在海里，他现在应该正追着会发光的乌贼玩。

    许放叹了口气，伸手在他长发上胡乱揉了一把。

    “这几天市里太冷，过年哪里都是人，你这一条大尾巴太显眼了，我没办法带你出去。”

    伊莱恩偏过头，“想去有很多水的地方。”

    许放沉默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伊莱恩想要什么。

    这是一条属于深海的鱼，给的食物再精细，水温调得再舒服，一个四四方方的玻璃缸也永远替代不了海洋。

    这段时间，伊莱恩确实安静得有些反常。

    刚来的时候，还会兴致勃勃地把客厅里的摆件扔着玩，这几天却总是对着窗外的阴雨天发呆。

    “行吧。”许放妥协了。

    伊莱恩眼睛一亮：“现在？”

    “现在不行，现在的海风能把你冻成冰雕。”

    伊莱恩肩膀立马垮下去，尾巴重重拍了下地板以示抗议。

    “不过，等过完这个年，天气暖和一点了，来年春天，我带你回海岛。”

    “真的？”

    “真的。”

    “好，要吃金枪鱼，很大的。”

    “行，给你最大的。”

    伊莱恩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重新捡起遥控器按开电视，这次没疯狂换台，停在一个春节美食的频道上。

    “这个，看起来不错。”他指着屏幕上红彤彤的四喜丸子。

    “上次专家说了你得少吃点重口味食物。”

    “我要吃。”伊莱恩理直气壮，尾巴尖勾住了许放的裤腿，“饭票。”

    许放愣住，问：“谁教你的这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