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悄无声息地破开小小的涟漪，一双绿松石色的眼睛浮了出来，警惕地扫视了一圈昏暗的客厅。

    确定大厅里真的没人，连主卧的门都关着后，那颗金色的脑袋才完全冒出水面。

    伊莱恩盯着草莓慕斯看了整整四个小时。

    期间他看两脚兽穿着居家服在客厅走来走去，最后把海鲜摆好，转身进了主卧再没出来。

    他竖起耳鳍听了会儿动静，主卧里静悄悄的。

    这是陷阱。

    短视频里导师声嘶力竭的警告闪过脑海。

    可是，肚子又叫了一声。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的领地！

    这些海鲜和蛋糕本来就是进贡给他的！

    凭什么因为那家伙在外面养野鱼，他就要在自己地盘上挨饿？

    他已经没收了渣男的作案工具，切断了经济命脉，现在，他要去接收属于自己的物资。

    他双臂撑住缸沿，轻巧地翻了出来。鱼尾拖着水渍，在地毯上留下两道深色的痕迹。

    他一路蛄蛹到茶几旁，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抓起草莓慕斯，直接往嘴里塞。吃得太急，一点粉色的奶油蹭在了鼻尖上。

    许放眼见小鱼上钩，嘴角挑了一下，把手机扔在被子上。起身走到门边，猛地拉开虚掩的房门大步跨出去。

    伊莱恩正叼着半截甜虾，爪子刚伸向三文鱼，身后脚步声让他浑身一僵。

    耳鳍瞬间张开，他本能想往海缸滑，刚转身还没来得及发力，一道阴影就压了下来。

    许放从后面扑过去，一手揽过腰，另一只手按住肩膀，借着体重优势，把人鱼结结实实按在羊毛地毯上。

    “啪叽。”

    伊莱恩手里的虾掉在了地毯上。

    “跑？”许放单膝跪地压住他，低头看着伊莱恩错愕的脸。

    伊莱恩嘴里还包着一口蛋糕，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瞪得老大。

    “终于肯出来了？”许放无奈笑笑，“到底怎么回事？在水底折腾一下午，冷暴力我一天了。”

    伊莱恩用力把蛋糕咽下去，别过脸，给他一个金灿灿的后脑勺。

    不听，不看，坚决贯彻冷暴力断联战术。

    许放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身下的人鱼虽然被按着，尾巴还在烦躁地拍打地毯，发出啪嗒啪嗒的动静。

    “伊莱恩，我做什么惹你生气了？”许放放缓了语气。

    伊莱恩还是不吭声，把脸往地毯里埋了埋，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架势。

    坚决不回，让他陷入自我怀疑！

    伊莱恩紧紧闭着嘴巴，拿出了十成十的冷酷姿态。

    许放觉得好笑，松开按肩膀的手，捏住伊莱恩的下巴想把他脸转过来。

    指尖刚碰到皮肤。

    “啪！”

    人鱼一巴掌重重拍开他的手，手背上立刻浮现出几道明显的红痕。

    许放吓了一跳。

    平时这小麻烦精虽然也炸毛，但为了口吃的，多数时候任捏任揉，今天这反应激烈得反常。

    伊莱恩拍开他的手后，眼睛瞪得更圆了。

    感情博主尖锐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回荡：喜欢摸脸摸头，就是没把你当平等的伴侣，是把你当宠物！是掌控欲！

    渣男！休想再掌控我！

    “……”

    许放轻啧一声，舌尖顶了一下上颚。

    他没计较，只当是这鱼刚被抓包，觉得丢了面子在闹脾气。

    既然上面不让碰，手顺着往下，大剌剌落在伊莱恩腰侧靠下的位置，也就是鱼尾与人类肌肤过渡的地方。

    他平时很喜欢捏这里，手感令人上瘾。

    手掌刚顺着鳞片纹理摸了一下。

    “啪！”

    又是一巴掌，比刚才那下还要狠。

    伊莱恩不仅拍开他的手，整条尾巴剧烈挣扎起来，差点掀翻旁边茶几。冰盘里的甜虾滑落了几只，砸在地毯上。

    “你别碰我！”

    伊莱恩终于开口，往旁边挪了半米，双臂抱在胸前做出防御姿态，眼神里带着谴责。

    许放的手停在半空中，再迟钝也察觉出不对劲了。

    这条鱼是真的在排斥他。

    他收回手，慢慢敛去了眼底的那点笑意。

    “嗯？”

    他低低出声，一把按住伊莱恩乱扇的尾巴，收敛了漫不经心的玩味，视线平齐地看着伊莱恩，神色彻底严肃。

    “到底怎么了？我出门前还好好的，结果下午沈墨送吃的，你冷暴力他，晚上我回来了，你又冷暴力我，碰一下都不行了。”

    “……”

    “伊莱恩。”

    伊莱恩咬着牙。

    看吧，伪装被撕破了，渣男终于露出真面目了，连语气都变凶了！下一步肯定就是要抛弃他，让他滚出去了！

    既然如此，那不如先发制人。

    他就算要走，也要把这个虚伪两脚兽的罪行公之于众，让他无地自容。

    伊莱恩深吸一口气，指着许放的鼻子，用混合着愤怒、委屈和破罐子破摔的音量大声控诉：

    “你在外面有别的鱼了！！！”

    “…………？”

    许放微微张开了嘴。

    “你说……什么？”

    他的表情彻底空白了。

    “你少装蒜！”伊莱恩语速快起来，背诵刚学来的讨伐檄文，“你这种人，表面上对我好，用糖衣炮弹迷惑我。实际上你在别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鱼塘！”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有据，因为巨大的背叛降临，眼眶开始泛红。

    “你把我当宠物，摸我的头摸我的尾巴，其实你只是享受掌控我的感觉！你老是外出，你肯定已经在外面，养了无数条别的鱼了！！！”

    伊莱恩一口气喊完，气喘吁吁地盯着许放，委屈又愤怒。

    面对人鱼义愤填膺言之凿凿的控诉，许放的大脑罕见的宕机了。

    他脑子里过了无数种伊莱恩生气的可能：今天送的海鲜不新鲜？沈墨哪里得罪他了？水温没调对？还是因为自己出门没带他？

    但他怎么也没料到，会是这么一个……匪夷所思的罪名。

    “……”

    “……啊？我？养别的鱼？”

    他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

    伊莱恩咬住下唇，见许放被识破后无言以对，眼里闪过胜利的冷光。

    视频里的导师说得太对了！渣男在被戳穿真面目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心虚和沉默！

    伊莱恩底气大增，双手撑着地毯把上半身抬得更高，试图在气势上压倒许放。

    “没话说了吧！”他咄咄逼人步步紧逼，“被我发现了吧！你养我一条鱼还不够，还背着我有鱼塘，你太过分了！骗子！负心汉！大坏蛋！”

    最后几个谴责的词语越咬越重。

    许放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眼神空洞地看着他。

    一秒。

    两秒。

    许放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接着，眼里突然涌现出复杂到难以名状的情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遮住了大半张脸。

    “噗……”

    被强行压抑的气音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伊莱恩的耳鳍立刻竖得笔直。

    他在笑？

    这个渣男居然在笑？！

    许放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耸动，从一开始的微微颤抖，变成了明显的起伏。

    那只遮脸的手慢慢拿开，俊朗的脸因为憋笑涨红，眼角挤出了点生理性的水光。

    “你居然还敢笑！”

    这只虚伪的两脚兽不仅被抓包了不认错，居然还在嘲笑他！

    这是挑衅！是对他高贵人鱼尊严的无情践踏！

    “不、不是……”

    许放放下手，试图摆出严肃表情，但一开口，声音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你等会儿，让我捋一下。”

    他往后撤了半步，盘腿坐在地毯上，双手撑着膝盖，深吸两口气，把荒谬的笑意压回肚子里。

    他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被一条真正的鱼，指着鼻子控诉在外面养鱼。

    好不容易缓过劲来，许放哭笑不得地问：“你今天下午，是不是拿新手机刷短视频了？”

    伊莱恩警惕道：“这跟你养野鱼有什么关系！别想转移话题！”

    “关系大了去了，你听我说，那个视频里说的‘养鱼’，它不是字面意思的饲养一条鱼。”

    伊莱恩冷笑一声，金色睫毛轻蔑地垂下：“你当我是傻子吗？”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误会了。‘养鱼’在人类的网络用语里，是指一个人同时和很多人保持暧昧关系。那些‘鱼’指的是人，不是真的鱼。‘鱼塘’指的是这些暧昧对象的集合，懂吗？这是个修辞手法。”

    伊莱恩的语气更加冰冷了，“所以呢？你是在告诉我，你不仅养了别的鱼，你还养了别的两脚兽？！”

    许放：“……”

    这天没法聊了。

    许放彻底放弃了语文普及，认真解释：“我没有养别的人，也没有养别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