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许放开始倒数。

    伊莱恩立刻把嘴巴闭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九。”

    许放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再打算出声，这才松开压着被子的手。

    他翻身躺回自己的位置，扯过被子一角盖在身上，背对着伊莱恩，留给他拒绝交流的后脑勺。

    伊莱恩艰难地蠕动了一下，心里依旧愤愤不平。

    说不过就武力镇压，两脚兽就是不讲理。

    他闷闷地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算了，神圣的人鱼不跟恼羞成怒的人类计较。

    安静了大约五分钟。

    旁边的被子底下，再度传来了让许放心梗的叹息。

    “真的好可怜啊，你们的构造太没有美感了，还是我们人鱼比较高级。”

    “……”

    “伊、莱、恩！”

    许放猛地睁开爬上了红血丝的眼睛，木然盯着天花板，彻夜无眠。

    

    跨物种学术探讨的直接后果，是第二天早晨许放顶着发青的眼下，面无表情地拿过伊莱恩的手机，在设置里无情地勾选了青少年模式。

    伊莱恩对许放的小动作一无所知。

    他完全没察觉到，那些关于渣男鱼塘和两性生理的短视频，一夜之间被屏蔽了个干净。

    他依然每天趴在缸沿上，对着满屏的萌宠日常、美食教程和《十万个为什么》科普片看得津津有味。

    穹顶城的冬天在阴冷中一点点熬过去，季节悄然滑向初春。

    这两个月里，许放的耳根子难得清净了许多。

    没有了网络垃圾信息的荼毒，伊莱恩的注意力成功转移到了探索世界的本质上。

    人鱼的学习能力本就恐怖，加上每天长达七八个小时的高强度冲浪，他自认为已经掌握了辨别人类网络信息真伪的核心技术。

    三月的穹顶城，连绵春雨断断续续下了一个多星期。

    许放将袖口挽到手肘，站在客厅中央。

    旁边整齐码放着恒温转运箱，沈墨正有条不紊地核对物资。

    “便携式水质过滤泵两个、高纯度海盐三箱、冷链打包的阿根廷红虾和帝王蟹已经送上飞机。”沈墨汇报着，“另外，针对章鱼的专用避光运输舱也准备好了。”

    许放拉上其中一个箱子的拉链，拍了拍箱盖，“备用电源再带两组。”

    距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伊莱恩挂在海缸边缘，拿着一袋海苔片嚼得咔嚓作响，手机播着一个配有悬疑音乐的科普视频。

    视频里的解说声情并茂：“深海之下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据最新探测，马里亚纳海沟底部，传出了类似人类婴儿的啼哭声，这究竟是海底变异生物，还是史前巨兽的呼唤……”

    伊莱恩咽下嘴里的海苔，满脸不屑地把视频切走。

    “假的。”他对着空气点评，语气里满是内行人的鄙夷。

    许放诧异看去，“你有什么见解吗？”

    伊莱恩昂首挺胸：“在水里拍点黑漆漆的石头，再加上这种一听就是骗人的声音，就想骗点击量。”

    “连点击量都知道了，这么厉害？”

    伊莱恩改成仰躺的姿势，举着手机，瞥了许放一眼，洋洋得意地翘起尾巴。

    “你们人类的网络，来来回回就那点套路，我早就看穿了。”

    这两个月来，伊莱恩凭借着强大的学习能力，已经把人类互联网的生态摸了个七七八八。

    一开始，他还会因为“外星巨兽即将毁灭穹顶城”的劣质合成视频，紧张得在海缸里疯狂打转，但现在他已经进化了。

    他知道标题里带“震惊”、“速看”、“马上删除”的视频百分之九十是废话，知道那些号称“野生捕捞”的海鲜，很多时候都是刚从市场买来的鱼，他甚至学会了在网购零食的时候，先去看差评，然后再去搜“平替”。

    对此，许放感到十分欣慰。

    “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伊莱恩伸手去扯许放的衬衫。

    “我不回来早点，怎么带你走？”

    “去哪儿？”伊莱恩猛地坐起来。

    许放揉了揉他的指关节，“入春了，答应你回海岛的。”

    这段时间，周氏那边的麻烦已经基本扫清，许氏的版图稳固，他终于腾出手来，决定给自己，也给这条在室内憋了太久的鱼放个长假。

    听到要回海岛，伊莱恩立刻换了副嘴脸。

    他迅速沉进水里，不到半分钟，就抱着沉甸甸的海草兜兜浮出了水面。

    “那我要带东西。”他把兜兜往许放面前一递，理直气壮地要求，“这个，不能弄丢，还有……”

    他回过头，冲着海缸深处喊了一声：“黏糊糊！出来！搬家了！”

    角落礁石缝隙处，巨型章鱼生无可恋地蠕动了一下，慢吞吞浮了上来。

    “沈墨，把它装进去。”

    “好的。”沈墨推着特制的避光水箱走上前。

    伊莱恩拖着黏糊糊转移进水箱，然后才转向属于自己的超大号恒温转运舱。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进这个舱体了。

    里面铺着柔软的医用级水凝胶垫，水温和盐度都调节到了最舒适的数值。

    进去前，伊莱恩指着茶几上的零食筐：“海苔片，还有昨天没吃完的薯片，也要带上。”

    许放大手一挥，“沈墨，把茶几上的垃圾食品全给他打包。”

    沈墨：“好的。”

    伊莱恩落进了转运舱里，调整了舒服的姿势，尾巴卷起来垫在身下。

    厚重的舱盖缓缓合上，隔绝了视线。

    沈墨走上前，确认了各项仪器的数值。

    “少爷，生命体征稳定，氧气循环和水温都正常。航线申请已经通过，随时可以起飞。”

    许放：“走吧，回海岛。”

    

    

    转运舱的舱门刚一开启，伊莱恩就迫不及待滑进水里。

    熟悉的温热海水瞬间包裹全身，洗去了几个小时局促在狭小空间里的烦躁。

    他决定先例行巡视一遍自己的领地，顺着水流滑到底部，贴着缸底游了一圈，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缸里的东西变多了。

    原本最大的礁石旁边，多了一大片粉紫色的软珊瑚，随着造浪泵模拟出的微弱洋流轻轻摇曳，看起来非常柔软。

    伊莱恩好奇地躺上去，整条鱼刚好能嵌进珊瑚柔软的缝隙里，像个天然的懒鱼沙发。

    这显然不是自然生长出来的，只能是许放让人新搬进来的。

    还没等他完全躺平，余光就捕捉到了一阵不寻常的反光。

    他立刻翻身坐起。

    距离他不远处的几株海葵间，一群只有巴掌大小的鱼儿成群结队穿梭着，游动速度极快，受到惊吓整个鱼群会瞬间同步变向，像水下翻滚的银色缎带。

    伊莱恩的瞳孔微微收缩，狩猎本能瞬间被激活。

    他猛地一蹬身下的礁石，金色残影在水底拉开。

    银色鱼群立刻察觉危险，瞬间四散奔逃，但伊莱恩的速度远在它们之上，灵活地在海葵触手间穿插，手指一捏就钳住了落单的小鱼。

    小鱼在他指间拼命挣扎，伊莱恩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嫌弃地撇了撇嘴。

    这东西长得太素了，闻起来也没有什么油脂的香气，干巴巴的，一点食欲都勾不起来。

    他指尖一松，受惊的小鱼立刻慌不择路地窜进礁石里。

    往底下一看，通往大海的管道依旧安静地蛰伏在海缸底部。

    伊莱恩直接钻了进去，几秒钟的滑行后，属于外海的海水瞬间将他包裹。

    没有了玻璃的阻挡，一望无际的湛蓝在眼前铺开。

    憋了整整一个冬天，伊莱恩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他扎进了更深的水域，毫无顾忌地舒展身体。

    每一次肌肉的收缩和爆发，都能将他推向更远的地方。

    海水穿过他的发丝，拂过鳞片，带来自由的味道，咸腥且辽阔。

    伊莱恩在珊瑚礁上方盘旋了一圈，顺手用尾巴拨弄色彩斑斓的小鱼，看着它们惊慌失措地散开，满意地吐出一串泡泡。

    外海的水温比海缸里要低不少，初春的海水还带着明显的料峭寒意。

    他在海里痛痛快快地游了十几分钟，从浅滩的礁石区一路飙到稍深的海沟边缘，直到肚子发出了轻微的抗议声，才意犹未尽地调转方向。

    回去的路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当他再次顺着管道钻回别墅海缸时，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舒坦得想要叹气。

    伊莱恩浮出水面，双手搭在缸沿上，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脊背上，往下滴着水。

    “玩够了？”

    许放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外面的水还是有点冷。”伊莱恩甩了甩头，把水珠甩得到处都是。

    “冷你还一头扎进去。”

    许放放下咖啡杯，视线落在伊莱恩的尾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