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拼水鬼在雨中沉沉地向楚辞的方向砸来，楚辞往旁边走了一步，轻巧地避开，水鬼那裹满了坚冰的可怖头颅狠狠砸在青石板上，背后碳化的躯体像巧克力碎似的落在雨水里，化成灰黑中带点诡异绿色的水流。

    提着鞭子从后面追上来的人第一件事是向地面上丢了张符咒，符咒落地后银光一闪，已经随着雨水向四面八方蔓延的诡异水流反向回缩，连着双拼水鬼一起被收拢成一个球，那球凭空漂浮起来，体积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团干燥的黑灰。

    那人从腰包里掏出个盒子，干燥的黑灰自动飞入，伴随着“咔嗒”一声响，盒盖严丝合缝地扣上。

    “跨界事务管理局，裁决部牧野。”手脚麻利地处理好水鬼可能带来的污染，提鞭子的人才有空自报家门，“在此多谢阁下援手。”

    自称为牧野的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作战服，腰上拴着一个同色系的腰包，袖口与脚踝处都有若隐若现的流光，作战服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胸口有个类似莫比乌斯环的暗红色缎带环绕着一把小剑的图案。

    或许是在雨中呆的时间不短，他的头发冒着隐约的白气，像是火焰导致的蒸腾。

    “不必言谢。”

    牧野听到对面出手的神秘好心人的声音，平静得几乎没有情绪，那把微微低垂的油纸伞下，露出的半张脸意外年轻。

    他似乎并没有要与牧野多交谈的意思，与他擦肩而过，牧野这才注意到，撑着油纸伞的人竟是满头霜白。

    ———居然是一位妖族？

    人族的修者除非修行突破无望，已然将近生命的尽头，不然绝不会拥有这样一头白发。

    楚辞没有理会他眼中流露的那一丝惊异，他只是认认真真地盯着系统给的、只有他能看见的箭头，往巷子的另一端走。

    系统在他脑海里心疼得直抽抽，刚刚情况危急，那一招炫酷的冰冻水鬼，是系统截留了一部分给楚辞治脑子的能量才用出来的，本来修复的进度条都已经到3427了，这一下掉到3119了！

    系统无声地哀嚎起来———

    它的能量啊！它精打细算的能量啊！

    这给本就贫穷的生活雪上了加霜。

    楚辞随着箭头拐进了一条新的小巷，将牧野远远甩在身后，地上的积水反射出他一头显眼的霜白，还有那双有些漠然的、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但实际上，楚辞正在意识里笨拙地安慰系统，并再度发出捡废品的提议。

    系统十分感动并拒绝了他。

    赭城秋季多雨，纵横弯曲的巷道里不少地方年久失修，于是多有需要小心绕开的积水，楚辞顺着指引走了一阵，他眼前这条能穿行到大马路的巷道前，突然多了一个有些眼熟的人，发梢还在雨中冒着隐约的白气。

    “这位前辈———”牧野未语先笑，看起来并不是来找茬的，“您是第一次从太虚界过来吗？”

    为了维持太虚界与常世的秩序，两方世界一同创立了跨界事务管理局，管理局足足花了四十余年，才将双方世界中绝大部分修行者登记在册，登记的系统一共有两套，一套是特殊系统，专供跨界事务管理局内部与编外成员使用，名为［燃犀契］，一套广泛用在各大修行者之间，名为［万灵谱］。

    ［万灵谱］要求修行者留下自己的姓名、外貌以及独一无二的灵力印记，类似于常世普通人的身份证，跨界事务管理局成员出外勤时如果遇到协助工作或者妨碍执勤的，就会通过［万灵谱］锁定身份，给予奖励或者惩处。

    要问为什么绝大部分修行者都愿意乖乖登记？

    ———因为跨界事务管理局第一届局长的拳头够硬。

    登记时遇到不服的刺头，谈不拢就开始以武会友，只要会友会得够诚心，刺头一定会明白局长的苦心。

    第一届局长每天都在会友的路上，就这样以武会友会了四十多年，才终将这件事做到了几近圆满。

    楚辞出手冰冻水鬼时的灵力气息，牧野下意识地导入了［万灵谱］，结果万灵谱反复识别了数次，乱码后显示查无此人。

    ———好一个刚从深山老林里出来的黑户。

    牧野常年在赭城一带执勤，对大街小巷都熟悉，他抄了近道又用身法加速，这才堵到了楚辞面前。

    “您可能对常世不太了解。”牧野笑眯眯的，态度极好的模样，“现在常世也要进行身份认证了，不然您在外怕是寸步难行。”

    没想到黑户身份暴露得这么容易的系统：【】

    完全没想过会暴露的楚辞：［。］

    “您可以和我回去登记一趟，免费的。”牧野十分贴心地补充，“这些年主动登记身份的隐居修士，都会有一份长达三个月的生活补助，您这次帮我完成任务，还有一份见义勇为的奖金呢。”

    跨界管理局要求所有的成员在外遇到犄角旮旯里隐居的修士，威逼利诱也好，以武会友也好，总之要让人在［万灵谱］上登记，也就是强行给人发身份证。

    每完成一个指标，局里就会发放一份单独的奖金和三日带薪假，牧野在赭城工作了四年，终于逮到了他人生中第一份奖金。

    奖金是其次，他主要馋那个三日带薪假，跨界管理局虽然规则众多，但福利极好，同僚们也没什么不满的，就是太忙，没太多休息时间。

    牧野：“您考虑一下？”

    “没有必要。”那把微微下垂的油纸伞依旧稳稳不动，只是伞的主人对着他抬起了手，他的腰包自动打开，小巧精致的银色仪器飞到了这人苍白的手中。

    刚刚出现过的水系灵力气息被灌注到仪器中，仪器闪烁了好一会儿，投影从浅银色变成浅金色，那不是［万灵谱］，是［燃犀契］。

    银色的仪器重新飞到牧野面前。

    牧野接过后将自己的灵力灌注其中，金色的［燃犀契］上只弹出一行冰冷的字：

    【您的权限过低，无法查看。】

    东君

    牧野：【】

    合着是自己人啊？

    ［万灵谱］的界面是浅银色的，跨界管理局专用的［燃犀契］界面则是浅金色的，只要导入灵力气息，99的同事都可以被查到登记信息，只有两种特殊情况例外：

    一是加入跨界管理局的人或妖身份特殊，不能正大光明地被识别；二是正在跨省或跨界执行保密任务，不方便泄露身份。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和“黑户”二字挂不上钩。

    唉，带薪假泡汤了。

    “是我误会了。”牧野抱歉道，“我就不打扰———”

    “我要去赭城的跨界管理局。”牧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这位身份不知是一还是二的神秘同僚打断。

    “去管理局？”牧野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心下有些疑惑，身份处于特殊情况下的同僚除非紧急情况，否则一般不会让自己在明面上与管理局沾边。

    赭城的地图在牧野脑海里飞快展开，他忽然意识到这位身份保密的同僚，确实是在向赭城管理局的方向走。

    “不可以？”

    微微低垂的油纸伞缓缓上抬，露出一双极漂亮的眼睛，这双眼睛本该生得如同亘古不化的冰川，但此时———

    方圆三米内的雨水下落之势都仿佛有些微停坠，雨水与雨水之间牵出连绵，一丝丝一缕缕将眼底映成银白。

    双目对视，银光流转，牧野恍惚了一瞬，才说：“好。”

    

    跨界管理局，裁决部信息室。

    ［问题还没、解决？］楚辞在意识里慢吞吞地问，［我、困。］

    通过信息室电脑入侵［燃犀契］的系统沉默了01秒后，才回答他：【解决了。】

    系统从来没有想过，楚辞的灵力气息竟然真的留存在跨界管理局的保密档案里，明明

    它都已经做好继续抽调能量给楚辞解决黑户问题的准备了。

    扫除了自己入侵的痕迹，又在保密档案里转了一圈，系统看着那已经降到堪堪两位数的修复进度，再看看因为修复进度倒退而显得更加呆呆的楚辞，莫名感觉到了系统不该有的心梗。

    算了，下次更新的时候剪得更反派一点好了，做反派呢，阴晴不定是正常的。

    它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都没事的，能量没了再挣嘛。

    带着一大堆新得的补充资料，系统开始熟练安排面上已经显出明显倦怠的楚辞：【我找到一处无人居住的空房子，我们先去休息休息。】

    这种状态要是回到洛轻侯那里，堪比直通地府。

    ［非法入侵、他人住宅。］楚辞盯着那一片乱码的金色/界面，倦怠的脸上显出认真，［三年、以下。］

    【我们是反派！算了———】系统看了一眼1023的修复进度，又觉得以楚辞现在的状态，能思考已经算一件很神奇的事，【那房子的主人一年前进阶时挂了，按照跨界管理局衡律院的规定，无主的房子两年内联系不到亲属或好友认领继承，便会被收归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