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频繁出入于各大禁地，想办法查阅那些传承了几百年的宗门，他建立了九酝春，酿造七情酒，在这个新建的落脚地里，养着一些随手捡回来的同族。

    他终于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天真，他也终于成了河底的石头，静静看着流水从身侧淌过，只剩名字，还留存岁月旧时。

    结交由来重意气，使酒或可轻侯王。

    “咚。”

    是杯子和桌面碰撞的声音。

    洛轻侯眨了下眼睛，从久远的回忆里悠悠转醒。

    无何有的黄粱酒，劲好像更大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一更

    “结交由来重意气，使酒或可轻侯王。”引用自明代诗人林鸿的《寄陈八参军》。

    “无何有”是文里的酒楼名字，取名自元代马致远的《?双调·行香子·无也闲愁?》，特别喜欢这一段，贴一下原文：

    花开但愿人长久，人闲难得花依旧，夕阳暂留。酒中仙，尘外客，林间友。黄橙带露时，紫蟹迎霜候，香醪羡篘，酒和花，人共我，无何有。细杖藜，宽袍袖，断送了西风罢手。常待做快活头，永休开是非口。??

    黄粱酒

    刻意放任自己沉溺了一会儿久远的过去, 洛轻侯放下酒杯。

    将近九百年的漫长妖生里，剩下的熟悉东西不多，无何有勉强算一样。

    这是一家很传奇的食肆。

    千年前, 它只不过是间平平无奇的小饭庄, 主厨一生只是个普通凡人，在生命弥留之际, 他炉火纯青的厨艺厚积薄发, 以厨入道，成了一名厨修，也突破了普通人和修士之间的那条寿命线。

    这位于生死之间勘破凡人与修者壁垒的厨修名噪一时, 可他却并未在修为上精进苦功, 反而广收学徒，不拘凡人修者，只要在厨艺上有天分的, 都可以到他的食肆来学。

    “无何有”这间食肆就这样传承了下来, 千年里，这间食肆曾经成为太虚第一楼，高朋满座, 食客如云, 也曾没落到门可罗雀，差点关门大吉，但无论岁月如何变迁, 这一脉厨修依旧在传承, 无何有的招牌也依然在。

    洛轻侯第一次进到这间食肆时，那位传奇的厨修已经去世，接替这家食肆的是他最得意的弟子，据说将他师父的绝学学了个十成十, 还有不少改良与创新。

    得益于一条天生的好舌头，洛轻侯和那位厨修弟子成了好友，仗着人族年纪没妖族能活，外貌在岁月流逝中会逐渐趋于老成，那位厨修弟子硬是“胡搅蛮缠”，让洛轻侯称他为大哥。

    “轻侯老弟啊———”白胖的厨修笑起来像个弥勒佛，“来尝尝这个菜怎么样？”

    洛轻侯刚化形时喜欢到处游玩，每次游历到无何有，第一件事就是熟门熟路地蹿进后厨吓人一跳，然后就被老大哥压着试新菜给意见。

    那时的通讯还没如今这么方便，阵法也没有玩出这么多花样，见面时间基本靠口头大致约定，偶尔推迟，偶尔提前。

    无何有二楼靠窗，视野最好的位置，每年八月总是空置，有好奇的食客问原因，厨修就笑眯眯地说“这是留给我弟弟的，他每年这个时候才回来”。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无何有的生意越发好了，层高也开始加盖，但靠窗视野最好的位置，一直保留着。

    每年蝉鸣最聒噪时，意气风发的少年便穿着身白衣，摇着附庸风雅的折扇，狐狸眼弯弯，笑着踏进酒楼后厨：“我回来喽！”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厨修有了心上人，他帮着出谋划策，抱得美人归，之后时光荏苒，厨修成婚，孩子呱呱落地，从满地乱爬到奔跑如风。

    厨修一家人都很好，但人族的生命太过短暂，厨修沉迷厨艺，修炼并不积极，寿数只比凡人长上许多，比不得一般修士。

    洛轻侯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别离。

    “不要害怕啊轻侯，生老病死本就是天道规律。”厨修说，“我这一生过得很幸福，厨艺不曾停止追索，心上人就在身侧，孩子健康成长，还有一位你这样的至交，我这一生已经圆满，已经没有遗憾了。”

    岁月将他雕刻出了纵横的纹路，皮肤像是龟裂的土地，他浑浊的眼睛里，倒映容貌依然年轻俊美的好友，岁月格外优容他，让他看起来鲜妍明媚，天真活泼，他希望他的好友能一直这样轻快地活下去。

    仿佛最初遇见时那样，故作老成的厨修调侃之下定了辈分：“轻侯老弟，这次大哥先走一步，你一个人要好好的过。”

    千年前妖族和人族还没有如今这么和谐，洛轻侯出入无何有一般都做了伪装，但他装得实在太不走心，以至于厨修一家人都早已察觉，他们没有声张，只是处处帮着遮掩。

    妖族的寿命是人族的两倍，厨修在临终前交代自己的孩子要好好对待洛轻侯，叮嘱她钻研厨艺的同时也要好好修炼，她得活过洛轻侯，给他养老送终。

    厨修出殡的那天洛轻侯也在，厨修的女儿继承了他的天赋，也成了很有名气的大厨，可那天，她哭得很伤心。

    “我会找到他的转世，我会把他带回来。”他说。

    “不用。”他女儿回答他，“你带回来的那个人，永远不会是我的父亲。”

    人族总是比妖族早慧得多，一个孩子都明白的道理，洛轻侯用了很多年才懂得。

    他不再怎么去无何有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

    只是一日又一日，一年复一年，那会抱着他的腿喊叔叔，会咧着缺牙嘴笑的小丫头，忽然间也老了。

    “我没能活过你，我可真不放心。”小丫头说，“我的弟子和你接触得少，你不要相信他们，人心隔肚皮。”

    生命的最后，她依然忧心忡忡：“轻侯叔叔，你要小心。”

    她已经遵照她爹的遗嘱努力地活了，黄泉之下，她问心无愧，她只是放心不下眼前这只妖，这只活了两百年，还依然有些天真的、傻乎乎的妖。

    小丫头也走了，之后的一百余年，洛轻侯再也没有踏足过无何有。

    人族有个词，叫近乡情怯。

    他刻意回避无何有的消息，直到某一日路过一座城，他听到了熟悉的小调———

    “莫莫休休，浮生参透，能得朱颜，几回白昼，野鹤孤云，倒大自由，去雁来鸿，催人皓首”

    那哼歌的声音很轻，但内容无比地熟悉，这首小调，他曾经听了两百年。

    循着歌声找到出处，“无何有”的招牌映入眼中，在他未曾关注一百余年里，无何有换了城池，新建的无何有不再如他记忆里那般气派，反倒更接近他最初踏进无何有时的模样。

    他站在门口看了许久，终于走了进去，二楼靠窗的视线最好的位置已经有了客人，洛轻侯坐在了二楼另一个地方。

    招牌菜依然是那些招牌菜，味道只有些细微的差别，但记忆里熟悉的人，怎么也找不见，唯有蝉鸣依旧。

    只有蝉鸣依旧。

    

    洛轻侯执起酒壶，倒了一杯黄粱酒，缓缓推到楚辞面前，琥珀色的酒液漾起圈圈涟漪。

    “无何有的招牌，尝尝？”

    之后的几百年，洛轻侯偶尔会来无何有坐坐，点一壶黄粱酒，黄粱用幻境中的雨水与土壤培育，酿造成酒后，拥有微弱的、回溯过去记忆的能力，有的人能看到一生中最遗憾的事，说一句当年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见一个没有见到最后一面的人，于幻境中得到一个虚幻的安慰，但洛轻侯遗憾的人与事太多，纷沓而至时，就只剩回忆的能力。

    酒喝多了也会有抗性，黄粱酒对他的效用越来越小，随着年岁的增长，记忆里故人的面孔开始模糊，像褪了色的老照片。

    他已经许久不喝这个了，这次带楚辞来不过是突发奇想。

    这样冰冷的、仿佛把自己封在厚厚壳子里的神秘人，也会有遗憾不甘的过去吗？

    他看到楚辞注视着他推过去的那杯酒，眼神很奇怪，他形容不出那眼里的神色，像是有一闪而过的好奇，随后便归于空寂。

    “一梦黄粱。”他轻声说，“竟然真的有这种酒。”

    很奇怪的、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好像冰壳打开了一丝裂缝，泄露出来了一点谁也读不懂的曾经。

    酒盏凑到唇边，琥珀色的酒液被一饮而尽，楚辞可能是很少喝酒，苍白的脸颊飞起薄红，唇被酒液浸染，有几分晶亮，整个人倒是多了几分血色与鲜活。

    黄粱酒起效极快，没几息，楚辞就开始用手撑着头了，他靠在半开的窗边，朦胧的光穿透浅色的窗纸，在他身上落下模糊的影，雪白纤长的睫毛半阖着，像停栖的白蝴蝶。

    他就这样看着窗外，就像那天打着伞，在赭城看那连绵不绝的雨滴一样。

    “黄粱酒是这里的招牌？”他问。

    “无何有，黄粱酒”洛轻侯听到他轻声的喃喃自语，他似乎并不是在问他，并不是在向他寻求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