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修不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剑, 尤其是与性命相连的本命剑。

    这一剑几乎废了九歌的整条胳膊, 随着他起身的动作，肩上巨大的血洞源源不绝地流着血。

    “哦？”天空中的冲霄点了点那柄鬼气森森的剑，状似真诚地询问, “霜脊任我驱使, 我怎么不是？”

    霜脊安静地悬浮在他身侧，剑锋上甚至滴着九歌的血，霜脊从小陪着他们长大, 对他们最是细心不过, 这么多年来，哪怕被冲霄握在手里与他们对剑精炼剑术，也没划伤过他们一星半点———那与其说是霜脊, 倒不如说是有着霜脊外形的空壳。

    腰侧宗门令背面只有一个光点在闪烁, 明亮孤独，像一枚倔强得不肯熄灭的星火。

    凝霜峰的每一枚宗门令都凝炼进了师徒四个的精血，不管是谁遇到危险, 不论隔多远, 其他人都能收到，赶过去救援。

    四枚亮着的光点，淮青的最先熄灭，毫无预兆地熄灭, 那时九歌剑骨受损，丹田经脉一团糟，虽然在缓慢恢复，但连起身都困难。

    后来秋秋告诉他，一向神采飞扬的师父那天在大殿的屋顶上空坐了一夜，下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他给了秋秋一个玉瓶，让她每日在药材里加入一滴，直到用完为止。

    “秋秋，师父要去找小淮。”冲霄摸了摸她的头顶，“这段时间辛苦你照顾师兄，好不好？”

    她说不出话来，她的眼前有好大一堵水墙，隔着那堵墙，她什么也看不清，水流压着声音，让她说不出“好”字。

    青青不是去历练了吗？青青不是准备了很多防身的法宝吗？为什么会出事？怎么会出事呢！

    会不会会不会是他们的宗门令出了问题，所以才识别不到青青的气息？

    她心口痛的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抓着师父的手，像溺水之人抓住这世间唯一一根浮木。

    “秋秋。”师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像他，“师父会把小淮带回来，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他。”

    九歌伤得太重，已经到了连道心都生出问题的程度，如果再知道小淮出事，保不齐会走火入魔，彻底失去恢复的可能。

    “我、我会的。”秋禾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她的眼泪流了满脸，狼狈不堪，“带小淮回来！师父，带小淮回来！带他回家”

    冲霄走了，霜脊和他一起消失在天际，秋禾看着他的背影，失去了全身力气瘫坐在屋檐下，青碧色的宗门令被她攥在手里，令牌的背后只有三枚闪烁的光点，右下角缺了一枚。

    青青

    她张嘴想要嚎哭，却又不敢哭出声，她怕师兄听见，怕师兄起疑心，师兄对他们的哭声最敏锐，她不敢让他发现端倪。

    她死死咬着自己的胳膊，将哭声闷在喉咙里，血浸透了布料，混进咸腥的眼泪中。

    她再也不能见到活着的青青了，她早就知道，甚至比光点熄灭的时间要更早———她和青青是对双生子，虽然一个是人一个是妖。

    今天她一直心慌慌的，有种莫名的不安，可又找不到源头，直到腰上的宗门令疯狂闪烁，背面的光点陡然熄灭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出事了，青青出事了。

    她的心慌与不安，是他们这对性格迥异、毫无默契的双生子之间最后的提醒。

    青青不在了，她没有青青了

    她总觉得这是一场不真实的噩梦，可这场噩梦太漫长，漫长到她怎么也无法醒来。

    她趁着师兄昏睡，拿走了他的宗门令，师兄的宗门令上也只有三个光点，光点的光太刺眼，刺得她又开始掉眼泪。

    师兄醒了过来，可他却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屋檐下，一坐就是一整日，除了必须要喝的药外，很少进食。

    他的本命剑没有被收到脊骨里，而是被斜靠在桌边，雪亮的剑因为主人的弃之不理而蒙尘，秋禾试着洗过它，可怎么也洗不掉那层灰暗。

    “秋秋。”在师父离开的第五天，师兄终于开口了，他原先的声音是很好听的，如泉水激玉石，如今泉水干涸，玉石喑哑，“是谁出事了？”

    “没有。”她捏着腰间的宗门令，低着头不敢去看师兄的眼睛，“没有”

    一只苍白消瘦的手进入了她低垂的视线：“秋秋，我的宗门令。”

    “我不知道。”她眨了一下眼睛，明明答应过师父要瞒着师兄的，可师兄一开口她就想哭，她一点也藏不好自己的情绪，就像她那时并不知道自己的心慌是因为青青出事了一样，她总是什么也做不好，“宗门令不在我这里！”

    她以为师兄会继续找她索要宗门令，会强硬地让她说出真相，可师兄什么都没说，视线里的手上移着，擦去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滴落的眼泪。

    师兄的手又冰又凉，甚至在轻微地颤抖，她一向耀眼的师兄现在连给她擦眼泪这样的动作都不堪重负。

    师兄不会因为一个曾经对他们很好的长辈突然变脸痛下杀手而绝望成这样，他会伤心会难过会痛苦，却绝不会让自己的道心因此蒙尘。

    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可师父没说，师兄看样子也不会说。

    师兄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最终无力地垂下去，秋禾下意识抓住他垂落的手，一抬头，却看见师兄在哭。

    她从来没见过师兄掉眼泪，师兄永远都是温柔、强大、可靠的，好像没有什么能难住他，好像无论他们做什么，都有能被托住的底气。

    可现在，那双看起来冷漠实则温柔的眼瞳一片血红，眼泪好似刀锋，将无暇的瓷器割出裂痕。

    “错在我”他轻声说，“当年师父要是不收我为徒就好了”

    秋禾以为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就什么也看不清，可他的灵念并未受损，灵念不受物体的阻挠，他看到那个永远亮着四枚光点的位置如今只剩三枚，属于淮青的那一枚消失了，师父的也比以往黯淡了一些。

    如果不收他为徒，师父还是潇洒的剑客，无牵无挂无拘无束；

    如果不收他为徒，师父就不需要去秘境里找宝药，不会带回秋秋和小淮，他们也许还能在那方秘境里继续相依为命；

    如果没收他为徒，是不是密室里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知道他这样的想法不对，也知道自己在钻牛角尖，可他控制不住。

    『九歌』

    九为数之极，万剑鸣啸如长歌。

    多好的名字，多好的寓意。

    可九歌是祭祀神灵的乐歌，是万剑共鸣的祭天之乐，或许是天意，或许是人为，可冥冥之中以此为名，或许早就定下他是祭品的命运，就像在进入剑宗前，他曾名为“辞”一样。

    “辞”是告别，于是他真的应了这个名，告别了他生长的地方，终此一生也再不能回去———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寸草不生的荒芜与荒芜下的白骨。

    那场高烧让他忘记了这片荒芜，可荒芜没有忘记他，在受伤的这些日夜里，他总梦到那些白骨，白骨的眼眶里有着幽幽的魂火，它们总在沉默地、怨恨地注视着他。

    如果他没有降生在这个小村庄，如果他没有那样强大的天生剑骨，就不会招致灾祸，不会一夜之间让所有的鲜活都变得死寂，不会让所有人都失去未来。

    邪魔歪道觊觎剑骨，而所谓正道追查至此，救下了唯一的活口———在被带到那个密室前，他一直这样坚信着。

    坚信着他会用剑剿灭世上所有的邪魔歪道，坚信着他能还天地一片朗朗乾坤，坚信着他终究会手刃仇敌，坚信着他会在剑道一途走得很远很远

    『九歌』这样特殊的名字落在他身上，他从来没想过其间深意———

    名即命，命即名。

    他以为他的未来会一直在光里。

    

    “昭雪。”

    人在痛苦到极致的时候反倒会冷静下来，九歌仰头看着天空中那张熟悉的脸和那把熟悉的剑，他的眼泪早在那一天就流干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流不出眼泪。

    〖师父，为什么你的剑叫霜脊？〗

    〖以霜雪为脊，宁折不弯。〗

    〖好直白的名字师父你取名能力好差。〗

    〖哎？我说小糍，有你这么嫌弃师父的嘛！等你有了本命剑，我倒要看看你取什么名！〗

    “昭雪！”

    〖小糍啊，你的剑名字不也很直白吗？怎么好意思笑师父？〗

    〖这叫一脉相承。〗

    那柄雪白的、像一泓月光的剑嗡鸣起来，在两遍呼唤里，本命剑感知到了主人的决绝，于是心意相通。

    恐怖的剑气环绕着半残的九歌，几乎凝成实质，他举起了剑———

    〖师父，我什么时候可以超越你？〗

    〖嗯等你三十岁之后？〗

    〖怎么要那么久？我不是天才吗？〗

    〖你是百年难遇的天才不假，可你师父我，是上一个百年的太虚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