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柚将目光移到走廊尽头的老人身上，月色不算清亮，乌云遮住了大半，但昏暗也无法掩盖他的老态龙钟。

    “师祖。”他努力露出一个与往常无异的微笑，“时云年纪小，您让她过来，我叮嘱她几句，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段越的身后，小时云拼命摇头：“我不去！我不过去！”

    “小云，小柚子这样固执，怨不得师祖了。”苍老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拍了拍小时云的头顶，发出一声叹息，“他不该回来，更不该这样刨根问底。”

    他说话的时候，方子柚的剑已经到了，剑刃反射出一线寒光，悍然斩向他的头颅！

    “铮———！！！”

    在方子柚的剑锋碰到段越之前，剑刃的剑尖，毫无预兆地出现了一个发光的阵法，宛若某种不祥的预兆，空无一物的走廊上接二连三地亮起繁复的阵纹线条，如同绚丽的蛛网。

    方子柚的手腕被阵纹攻击，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手指也齐根断裂，本命剑与手指一起往下掉，坠到一半时，方子柚放在胸口处的防御阵盘忽然光华大绽，本命剑如同被吸引了，剑尖调转，径直穿透了他的心脏！

    “哥哥！！！”

    在方子柚发动攻击的时候，小时云就已经想要扑过来了，但遍布走廊的阵法阻止着她，直到方子柚的本命剑反过来杀死他自己。

    月亮挣脱了乌云，冷冷地照亮这一幕。

    剑修被自己的本命剑刺透要害，就算侥幸救回来，也从此不能再修炼，只能当一个废人。

    “哥哥！！！”

    小时云扑上来，却被绚丽的阵法阻隔，只能徒劳地拍打，走廊上的阵法好似组成了一个无形的囚笼，方子柚就是那笼子中濒死的鸟。

    她的情绪太过激动，方子柚涣散的眼里，看到小时云的胸口沁出大片大片的血迹，将那浅色的衣服染得刺眼无比。

    〖小云有传说中的阵道之心。〗

    走马灯的时候，方子柚想起了这句话。

    师祖不，段越这个恶人难道活生生剜了小云的心？！

    〖小云和珠儿在一起。〗

    还有娘——她又去哪里了？！

    方子柚沾满鲜血的手艰难地往胸口伸，他想拔出自己的本命剑，想要冲上去保护他的妹妹，可手只搭上剑柄，就已经停止了呼吸，唯有眼睛不甘地睁着，注视着走廊的尽头。

    “我答应过珠儿留你们一命，可小柚子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对我喊打喊杀。”段越用阵法控制住哭闹不止、甚至对他拳打脚踢的小时云，真心实意地叹气，“他明显已经恨上我，这结局不过咎由自取。”

    时云太痛了，哪怕阵法屏蔽了她的感知，可剜心之痛也不是年幼的孩子能够承担的，师祖答应过她，只要她愿意把心脏献出来，他就把娘亲从石头变回人，同样也放过哥哥，她不会死，师祖会给她找到奇物代替心脏，她虽然以后不会再有天赋，但他们一家三口都能活下去。

    只要能活下去就好了，只要一家人能够一直在一起，吃些苦也没关系。

    可是———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要杀哥哥？！

    答应过她的！明明答应过她的！！

    师祖说为了保证最好的效果，她需要放血三次，欺骗心脏还长在她的胸膛之中，到现在为止，她只放了一次。

    她不要放剩下的两次了！她不相信了！

    “方时云。”恶鬼一样的声音飘进他耳中，“你果然也不老实。”

    “想自/杀？”恶鬼笑起来，“我可不同意。”

    乌云再次遮住了月亮，也遮住了满府的血腥，直到黎明之时的火将天际烧得透亮。

    断前缘

    九歌他们隔了一日赶回来, 却只见到一片燃烧殆尽的废墟，还有三三两两未曾散去的、救火的百姓与修士。

    一日之间，天翻地覆。

    据说云水城的城主方紫珠闭关之际生了心魔, 心魔祸乱了她的神智, 让她在城主府大开杀戒，最后屠杀了因为亲人之间血缘感应而慌乱不安、急匆匆返回的方子柚后, 才在绝望悲痛下战胜心魔。

    清醒过来的方紫珠接受不了手刃亲子、重伤爱女的事实, 痛苦之下服毒自尽，被她偷袭昏迷许久后才醒来的师尊段越悲痛之下拼命施救，却回天乏术, 最后只救下了她唯一的女儿方时云。

    方紫珠在云水城当了三十余年城主, 处事公允，深受爱戴，云水城也是太虚数一数二的、平和安定的城池, 她的死亡对于云水城的居民而言, 不亚于晴天霹雳，天降灾祸。

    “怎么会这么突然？”秦栾虽然总爱和方子柚打打闹闹，偶尔互相看不顺眼, 但这是独属于他们两发小的相处模式, 并不会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听到这个盖棺定论的版本后，他第一反应不是生气, 反而是怀疑, “方姨绝不是会被心魔控制的人！”

    据说城主府被挖出来的尸体都已被修士的灵火焚得面目全非，统一送到了义庄，一群人在秦栾的信誓旦旦下，决定夜探义庄。

    修士只要没逃脱寿命的禁锢, 与凡人就始终不算天差地别，太虚界同样对生死有所忌讳，义庄除非运送尸体，否则少有人来，也无人在此看守。

    义庄设立在云水城外，过去的路也偏僻，他们在夜色中经行时，甚至惊飞了一只聒噪的乌鸦。

    “嘎———”

    那长长的、拖着的调子听得人心发慌。

    秦栾下意识搓了搓胳膊，他忍不住左顾右盼，走在最前方的九歌神色凝重却没有半丝害怕，明显与他毫无共鸣，而其他人

    他悄悄挪到队伍后面，拍了拍人的肩：“石蒙———”要是怕可以直接说，这不丢人。

    可他才刚喊了名字，石蒙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猛地跳起来，人在过于惊恐的时候发不出一丝声音，石蒙的脸看起来惨白惨白的，像个死人。

    “没必要这么大反应吧？”秦栾也被他的样子吓住了，“对不住，我早知道你这么怕，我就不拍你的肩了。”

    “没、没事。”石蒙连声音都在抖，但他的下一句话就恢复了镇静，“我只是从没来过义庄，有些不适应。”

    石蒙是他们在群英会结束后认识的，平时话和九歌一样少，存在感也很低，但做事相当稳妥，也不是什么爱惹事生非之人。

    “你要是不适应可以先回去。”秦栾在缓过来后心中生了些沉重的愧疚，“是我怀疑子柚的死有别的问题，才会想要拉着你们一起去义庄的。”

    石蒙垂下的眼睫里讥讽的神色一闪而过，但抬起头时，又恢复成平时的老实形象：“没事的，我心里有数。”

    “吱呀————”

    义庄的门被推开，没有润滑的活页在夜色里发出刺耳的声响，一群人鱼贯而入，月光透过屋顶上方的天窗，照亮四面密封的建筑里一口口漆黑如墨的棺材，棺材并没有横平竖直整齐排列，反而错落着围成一个圈。

    一群人里唯一的符修皱着眉：“这排列我怎么看着有点像阵法？”

    符道与阵道有相通之处，会互相学习对方的基础。

    “咚——”

    从符修开口说话起，安安静静的棺材群里，不知哪一处突兀地响起了敲击声，像是有人在用手费力地敲击厚重的木板。

    “鬼啊！！！”秦栾一个起跳挂在九歌背上，他怕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鬼，“义庄里不会有恶鬼吧！！！”

    “咚——！”

    那微弱的敲击声大了一点。

    九歌捕捉到声源，他背上挂着秦栾上前几步，一剑挑飞了某座棺材的盖子！

    漆黑的棺材里并没有什么面目全非的尸体，而是躺着一个浑身鲜血、气息微弱的孩童，她眼神已经涣散了，手却还是摇摇晃晃地举在半空中，重复着缓慢的敲击动作。

    “小云？！”

    落后几步的器修比所有人更早认出那满脸血的孩子，她飞扑过来，那棺材里的惨状却让她不敢下手。

    作为他们这群人里少有的女性，小时云很喜欢粘着她，她也很喜欢小时云，还答应给她炼一对带防御的小镯子。

    出门太匆忙，她只做好了其中一只，另一只她在历练途中加班加点，最后托方子柚带了回去，她还想等这次游历回来就去问小时云喜不喜欢，如果不喜欢，再给她调整细节。

    可的那个会缠着她叫姐姐的活泼孩子，如今奄奄一息地躺在冰冷的棺材里，胸口塌陷了下去，皮肉与衣衫粘在了一块，覆盖大片大片的暗红。

    “小、小云？”她未开口人先哽咽，她慢慢握住那只在空气中缓慢敲击的小手，手冰凉得刺骨。

    诡异的青紫色从他们交叠的手上蔓延，不到两个呼吸，已经覆盖了器修的全身，在她体表凝结出如石头般的痂痕。

    “妙柳！”

    有人惊呼着想上来拉开她，九歌下意识出剑拦了一拦，就这么短短片刻，器修已经变成了一座类人的石头，半跪在漆黑的棺材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