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看到那个灵魂忘却了童年的不幸，祂看到他又有了新的家人，祂以为一切走上了正轨，直到那个灵魂遇到第一次死别———天道意识第一次违反了大道规律出手干预，祂模糊了那些过于残忍虐杀记忆，从他死去的同伴里挑出还有微弱呼吸的几个吊着一口气，等到救他们的人到来。

    违反大道规律的天道意识会受到惩罚，祂被关了“小黑屋”，失去了与世界的联系，等到祂的世界与祂再次发生微弱的共鸣，祂感应到了剑骨的气息。

    天道意识归位，却只迎来一句从血肉中迸发的质问，祂送出去的天生剑骨成了挥向祂的利刃，而祂喜爱的那个灵魂魂火暗淡，求生欲全无。

    世界的孩子质疑世界本身，需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肉身崩解后，那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弱似青烟，连轮回都进不去。

    对祂而言，每一个孩子都是世界的一部分，可祂格外喜欢的孩子，为什么会落得这样的结局？

    “人”是世界更迭，同一时间段的部分生灵，天道意识无法理解人性，但并不妨碍祂难过。

    祂似乎养不好这个灵魂。

    于是伤痕累累的灵魂被送到所有世界意识面前，绚烂脆弱，宛如青烟。

    一个同样诞生不久的世界意识瞬间被这团灵魂吸引———好漂亮！好想要！

    这道活泼的天道意识与祂积极沟通，恨不得拍着并不存在的胸脯保证———你不会养崽没关系，我会！我特别会！交给我吧！我保证将他养得健健康康的！

    为了增加说服力，活泼的天道意识还向祂展示了自己的世界，虽然人心依旧不可直视，人性依旧充满贪婪，但那个世界律法约束了绝大部分人，是一个和平的、普通的世界。

    活泼的天道意识实在太过热情与激动，祂在考察过后，将伤痕累累的灵魂交予祂。

    〖他是个很好的孩子，还请好好对待。〗

    【我知道～】活泼的世界意识可高兴了，【我一看就知道他是个特别好的孩子～】

    金色的小球开心到转圈圈，祂轻轻点了点这团祂心心念念的漂亮灵魂，灵魂上生出许多彩色丝线，飘飘荡荡地连向银色云雾，金色小球向银色云雾身边凑了凑，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一把薅住彩色丝线，拽出一大团光点！

    〖你要干什么！〗银色云雾声调都成了感叹号。

    【孩子需要亲人朋友老师，你不能让他在我的世界里孤孤单单吧！】金色小球理不直气也壮，【你都不心疼吗！】

    〖〗

    这强盗的一幕连其他世界意识都看不下去了，开始插手劝架———

    [送出最心爱的气运之子对祂已经是很大的损耗了，你不能太贪心。]

    [吃不了兜着走哇，不可以！]

    [祂已经很虚弱了，不要趁火打劫。]

    [气运之子一锅端？]

    金色小球看看银色云雾，雷光追逐着黑气乱窜，里面明亮的光点寥寥无几，几乎都在祂那一把上，光点聚集起来，亮得像个小太阳。

    金色小球：【】

    祂默默地将彩色丝线末端的小光点一个接一个揪下来扔回去，最后手里只剩下极黯淡的两颗：【这两颗当我的辛苦费不过分吧？】

    被刚刚那一把薅走九成气运之子的银色云雾：〖？〗

    〖不可以。〗

    【这又不是气运之子，只是两团普通的灵魂。】金色小球蛮不讲理拔腿就跑，【谢谢你的见面礼和辛苦费，咱们再见！】

    两颗黯淡的小光点都被祂安上了名目，什么再见？是再也不见！

    漂亮崽是祂的了啦！！！

    金色云雾将那团伤痕累累的灵魂举高高，即使知道这团灵魂不可能听见，祂也依旧得意：【崽！我把你爸妈抢回来啦！】

    

    就这样，活泼的世界意识开始养崽，祂发现祂崽的前家长是真没说错，崽好难养———但这不是崽的问题！

    祂骂骂咧咧地收回那团凝实一点的灵魂，苦口婆心地劝：“我的世界真的很好，你去了就知道了，咱们多待几天也行啊！”

    灵魂养得凝实后注入轮回，往往没几天就回来了，没有求生欲的灵魂，烟火红尘无法留住。

    天道意识的存在漫长，两三百年对祂不过弹指一须臾，但这团毫无求生欲的灵魂被祂带在身边絮叨了两三百年后，终于有了反应，他开始尝试着回应祂。

    『吵』

    感应到这个念头的天地意识差点热泪盈眶，崽说话了，虽然说话稍微慢了那么一丢丢。

    后来，这团灵魂又陆陆续续回应了祂，可祂觉察出了不对，祂的崽似乎在情绪方面出现了巨大缺失，七情六欲几乎成了空洞。

    在接手崽的时候，祂已经知晓了他全部的经历，也知晓这创伤形成的原因。

    【下辈子不会再这么苦了。】祂小心地捧起那团依旧带着伤痕的灵魂，将他带到轮回的边缘，【我会一直注视着你。】

    相信我，崽崽。

    带着伤痕的灵魂飘进轮回之中，在轮回附近游荡的两颗光点也随着冲进轮回，冥冥之中，他们再次成了一家人。

    日升月转，春去秋来，在夏天的某一日，清晨出现一声婴儿的啼哭，新手父母流着泪，抱着这个小小的孩子———

    “我的宝贝，欢迎来到新世界。”

    “你是楚辞。”

    前尘皆去，辞旧迎新。

    闯祸精

    祂履行了承诺, 一直注视着他，看他牙牙学语、摇摇晃晃，从小小的一团婴孩, 长成风华正茂的青年。

    气运之子终究带有太重的世界烙印, 未曾了结的旧时因果在另一个世界不停呼唤，两个世界的气息交互, 大道法则自行运转, 判定楚辞为外来之客，要将他遣返原世界，于是在某日, 楚辞死于一次可笑的过敏。

    略有些暗淡的魂魄脱离肉/体, 即将飞离，祂一面沟通被惊动的原世界，一面眼疾手快地将魂魄重新捞回来塞回身体, 祂分离出一缕自己的意识, 将其捏成人类流行文化中的“系统”———系统要爱他、保护他、心疼他、在意他，但不必太过聪明。

    太过聪明的“系统”，无法卸下敏感魂魄的心防, 更无法得到他的信任, 只会在猜忌之中，将局面拨弄得越来越糟。

    原世界的世界意识放开了通道，两个世界有了短暂互通的桥梁, “系统”带着并不知情的灵魂, 重新进入了他的原生世界。

    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祂并不想让他去回忆痛苦的第一世，重新变作那个伤痕累累的灵魂———祂花了两三百年才勉强养好耶！

    都已经不是祂家的气运之子了, 那些回忆还有个什么要头？于是世界意识严防死守，不想让祂的漂亮崽再接触那些灰暗与痛苦，却终究因客场作战，没能防住。

    系统很生气，即使被封住了一些核心的权柄，但作为世界意识的一部分，它还是勇敢地冲进虚空，和那团银色云雾单方面打作一团。

    世界的孩子会本能地眷恋他诞生的世界，在给予了前世完整的记忆后，在知晓所有亲朋好友的转世都在这个世界后，他还会选择回到另一个世界吗？

    系统不知道，这方世界的世界意识也不知道。

    祂们最后各退一步，系统不干涉楚辞的选择，而世界意识则扣下最沉重的一段记忆不发放，除非楚辞决心去索要。

    

    〖是否再次成为东君？〗

    这行字浮现在楚辞意识里的时候，一直和他在脑海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还时不时发出尖锐爆鸣的系统，忽然之间销声匿迹。

    莫名出现在他脑海中的银色的进度条或许初期确实可以瞒过系统，但已然走到尾声，图穷匕见时，系统不可能没有分毫察觉。

    这是再给他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吗？

    幸福在痛苦面前总显得轻飘，仿佛不值一提，属于楚辞的记忆被挤到角落，九歌的记忆在脑海中铺展开来，清晰得恍如昨日，只是缺少了最后的结局。

    “我要怎么称呼您？”

    星主再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意识里的星图上，一颗早已黯淡的星辰明明灭灭，像是挣扎着要被点亮，又像是永恒熄灭前最后的余光。

    坐在她对面的人将温热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茶水沾湿了他的唇，他露出一个很浅的笑：“我是楚辞。”

    是楚辞，不是九歌。

    星主再怎么厉害，观星也只能观这个世界，她并不明白楚辞与九歌这两个名字之间的根本差别，在她看来，选择“楚辞”，就是决心做个普通人，选择“九歌”，则再作剑道之首，太虚当颂他名。

    “您之后有什么安排？”

    送出去那枚跟随着历代星主的玉令碎片，她只觉浑身轻松，星主将覆眼的白绫重新缠好，玉令碎片不继续在她眼中挣扎，她的眼眶渐渐止住了血，白绫重新恢复原本的颜色。

    “安排？”在她眼中，疑似九歌转世的人视线越过她看向窗外，目光里带着淡淡的惆怅，“完成曾经答应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