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毁去的那些邪术究竟是什么？想必不会有人比你更清楚。”九歌仰着头，他的灵力干涸，寿元也所剩无几，他边杀边逃了三年，如今已在穷途末路，“陵宗主，你们造下这样滔天的罪恶，是真的觉得天道不会降罚？”

    修者一生都在追求〖道〗的极致，每一种修炼途径下都有数种道，有人修无情道，有人修苍生道，有人修逍遥道，也有人修合欢道传说所有〖道〗的尽头殊途同归，都是叩问天道，天道若认可了你，那你便能道成。

    可传说传来传去，却从未有过真正登顶尽头、叩问天道的人存在，于是传去传来，成了一个几乎无人相信的美好故事。

    世间连飞升的传说都不曾编撰，人又怎么可能凭一己之力叩问上苍？

    天地的界限太遥远，人道与天道之间更是有天谴，若是天道时时注意生灵善恶，利欲熏心者又怎么敢如此丧心病狂？

    天道不会因为一两声弱小的悲鸣而降下注目，善恶有报是人类约束自己的信条。

    “天道降罚？”陵游仰天大笑，“东君果然还年轻，竟然相信这种以讹传讹的传言，天道若真怜悯凡人苦难，早该降下雷霆将我等劈得灰飞烟灭，而不是你被我们围成丧家之犬！”

    “天生剑骨，通明剑心，这样的好东西放在你身上真是浪费。”陵游居高临下地评判，“可惜啊可惜。”

    如果说最初他还动过劝降的念头，指望九歌能转投他的阵营，那在经历过被诈降、被偷袭、被无所不用其极地刺杀过后，他就已经绝了这个想法，那些和这人一样鲁莽愚蠢的年轻人，竟然死前宁愿自爆，也不愿将自身的一部分献祭出来，让他们实现长生。

    那都是群英会认证过的天才，每死一个都是巨大的损失，万幸不是所有的骨头都那么硬，在死亡面前毅然决然。

    陵游下意识抚过自己缺失的左小臂，脸上浮起一层阴霾：“结阵，诛魔！”

    “喏———！！！”

    无数应和从银色的阵纹后传出，听起来铿锵有力，这些人里有的知道要围杀谁，满脸兴奋，有的不愿意来却迫于宗门命令，流露不忍，可所有人都没有停手，更不敢留手———

    要杀这三年将太虚界搅和得天翻地覆的东君，必须全力以赴！

    这处地方得天独厚，他们更是用了他们手中重要的筹码：东君活着的同伴与他小师弟并不存在的遗骸。如果不是算不出冲霄剑尊与他师妹的遗骨葬在了何处，他们是打算一并挖出来用作威胁的。

    只要能消灭敌人，手段不光彩些又有什么关系？

    方圆万里的灵气都向此处汇集，在阵法上凝成实质的云雾，将此处化作蓬莱仙境，白发的东君居于其中，看起来倒真如贬谪人间的仙人。

    剑修大多不依靠外物，他们最强的攻击手段便是手中的剑，想要对付一个剑修，最好的方法就是隔开他与剑的联系。

    他们被东君杀怕了，明明已经一个接一个地了结了他的好友，他却依旧能明确找到那些被移魂或夺魄的存在进行斩杀，找到他们术法的藏匿点进行毁灭，好似上天给了他好天赋的同时，也赋予了他一双慧眼。

    参与长生大计的人死在东君手中有几十之数，几乎占据了重要人选的三分之一，剩下的人除了一两个实在走不开的，全都被陵游召到了此处———这样的人物不在他尚且稚嫩，威胁性稍弱时斩草除根，待到他成长起来，便只有引颈受戮的命运。

    在死亡的威胁下，以段越为首的阵修们在诛魔阵上进行了改良，可以短暂隔开修者与本命法器之间的联系，剑修失了手中的剑，就像失去爪牙的老虎，只余虚张声势。

    黑衣的剑修被数千人包围，阵法深入地下，勾勒交错纵横的银线———大型的阵法一旦启动，除非阵法被破或者目标死亡，否则所有人都会被固定在阵点上。

    九歌，或者说东君，他用那双布满着血丝的眼睛环视天空中那些清晰的面孔，所有他直接知晓或者间接猜出的人几乎都来了，或许还有那么一两个漏网之鱼，但他也顾不上了。

    他手中的昭雪之前还在发出嗡鸣，在焦急地提醒着他联系渐弱，如今已经在阵法的效用下，它变成了一把悄无声息的普通剑。

    以为切断了他与本命剑的联系，他就会束手就擒吗？

    九歌将毫无联系的本命剑挂在腰侧，在灵气凝做的云雾中，将手伸向了背后，太虚界太久没有诞生过天生剑骨，所以也没人知道天生剑骨生来便会赋予拥有者绝招。

    缭绕的白色灵雾带上丝丝缕缕的鲜红，鲜红之中杂夹着扑面而来的莹白色。

    “嗡————”

    “嗡————”

    “嗡————”

    以此处为圆心，太虚界所有的剑无风而鸣，诛魔阵的每个阵点都耳闻剑气相交的清越之声，呼啸之间，万剑共鸣！

    陵游当机立断下令：“打断他！！！”

    可缭绕的灵雾不肯听从诛魔阵的指挥，它们同样呼啸着掠过那些携带剑的修者，带来近乎凄厉的剑鸣！

    灵雾围绕着东君盘旋，将他的双脚托离地面，白发的青年背后蔓延开大片大片刺眼的猩红，他正在缓缓地、坚定地抽出自己的脊骨。

    鲜血喷涌，血肉崩裂，那莹白的脊骨在血色的云雾中有了剑的雏形，最后一点脊骨被抽出，在他掌心幻化成一把鲜血淋漓的剑，他握住了那把没有剑镡的剑，血溅在他惨白得近乎亡者的面庞上，睁开的眼中倒映出那被云雾遮蔽的苍天———

    “轰隆！”

    天空似有雷霆乍惊，遥远的九天之上，有蓝紫色雷霆穿行。

    被压缩到诛魔阵中的云雾在那骨剑尖端汇集，剧痛之中，东君缓缓抬起手，剑指苍穹，银白色的光柱从人间直连九天———

    我今以骨作剑，叩问上天，恶人当道，何时开眼！

    “轰隆！！！！”

    光柱连接了那蓝紫色的雷霆，雷霆如游龙，张牙舞爪地向下方探。

    冥冥之中，此地的所有修士都感觉到了一种从灵魂深处涌起的、莫大的恐惧———

    那是祂在注视。

    祂在注视人间。

    注视祂从不会注意的、属于生灵的善恶。

    以最后的寿元赋予天赐之物，以魂魄的愤怒奠就问天的基石，天道的造物质疑天道本身的公允，这本就是不被允许的事。

    于是天道降下天罚，于是九天之上落下雷霆。

    “轰隆———！！！”

    蓝紫色的雷霆在此地游走，宛如一条条雷龙，挨着边的顷刻之间灰飞烟灭，连尸骸都不曾留下，由人力所铸就的所谓诛魔阵，在天地意识的注视下不过螳臂挡车。

    “啊啊啊啊啊啊救命！！！”

    “我知道错了！东君！东君求你救———”

    “痛！！！”

    

    此起彼伏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尖锐地发出此生最后的求救，可没过几息，这样的声音便淹没在浩瀚的雷霆中。

    祂并没有对质问祂的生灵出手，可那个小小的、黑衣白发的生灵已经为这尖锐的一问，用尽了自己的寿数与魂魄中的七情六欲。

    『为什么这么痛苦？为什么这样决绝？』

    天生剑骨化作的剑问天，而天地意识反过来的疑问，没能得到回答。

    质问自己存在的世界，本身就为大道法则所不容，世界的孩子质疑世界本身，需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在祂的注视下，在蓝紫色的雷霆中，白发黑衣的小人慢慢崩解，他的血流干了，□□在雷霆的靠近中渐渐焦黑扭曲，诛魔阵早已连带着那些作恶的人一起消失在雷霆下，于是本命剑与即将陨落的主人重新联系。

    蓝紫色的雷霆淬炼与主人生死相依的长剑，剑发出痛苦的嗡鸣，剑身爬上裂痕，东君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已经没有了神采，可他在肆虐的雷霆之中，用最后的力气握住了腰侧的剑，他挥出了他质问天道后的第一剑，也是他此生的最后一剑———

    剑脱离他的手，如流星赶月般坠入雷霆海之中，那是石蒙告知过他的、小淮的埋骨地。

    从不弃剑的剑修，放弃了自己的本命剑。

    他注定会在这场问天之后灰飞烟灭，可无辜被他牵连的小淮，不该有这样惨烈的结局。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从不信神佛不信天地只信自己的东君，第一次对着他毫不留恋的世间乞求———如果天地还对他存有一丝怜悯之心，请留存他剑下的那一方净土。

    传说尸骨无存的魂魄，连轮回转世都不能得到完全的幸福。

    他安葬好了师父，安葬好了秋秋，也收敛好了那些陪他一同赴死的同伴的尸骨，唯有小淮，他不知他身在何处。

    所以他明知道石蒙的邀请大概率是陷阱，也毅然决然地赴约。

    小淮是钓他的鱼饵，他也是钓其他人的鱼钩，雷霆毁灭追求长生的祸害，毁灭这些邪术的创造者与使用者，或许仍有两三漏网之鱼，可至少不会再有天才长不大，不会再有凡人日日担惊受怕，不会家家挂白，纸钱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