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闻想到姑父端平君当年与他说过的话：&ldo;三十万大军驻扎在河东郡，我才能在洛都活着，可我不能轻易妄动，瞿家上下几千口人，还有姻亲故旧，门生家将，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占大义，师出无名，万一行差踏错，就是身死族灭的下场。折了我一人，保住瞿氏满门，我不会有任何犹豫，阿巳，你以后，万不可冲动行事。&rdo;

    端平君将这些教给了他，宗闻眼睁睁看着瞿家覆灭，便是当初在洛都，他削去四王的爵位，就是希望瞿氏一族能舍弃虚衔，兄弟之间不要同室操戈，不成想，瞿应竟然弑君称帝，梁王瞿闵最恨陈朝皇室，他没有做的事，他的次子瞿应却做了。

    天色擦黑，侍人步入内室，点燃了烛火，宗闻终是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皇帝亲至，召五皇子穆谙面圣。

    穆谙奉命接驾，立于雍州众文武之首：&ldo;儿臣给皇父请安。&rdo;

    皇帝令他平身，示意穆谙跟上，&ldo;朕与你单独说说话。&rdo;

    穆谙示意部下止步，自己跟着皇帝，落后了一步的身位，皇帝回过头对他说：&ldo;你刚出生的时候，朕本想让你用穆谙这个名字，你是朕的第五个儿子，可那时，朕发现，你舅舅已经心怀死志。朕拿着你的生辰纸，和他说，你是他的亲外甥，朕给你起了一个名字，名叫宗稷，让你随母姓。你舅舅就答应亲自抚养你，他也就消了自尽的心思。&rdo;

    &ldo;前朝的宣帝深恨你舅舅，他暗示自己亲近的臣子，谁能抓住你舅舅，把他秘密送入洛都，就能被厚赏。朕那时是三地节度使，节制淮扬、长沙国和南月国，才能顶住宣帝施压，保住你舅舅，朕为你改姓赐名，也是一样的道理。你在雍州的这些年，朕都听你二哥说了，河东伐瞿一事，你助力颇多，不但牵制了谢崇深，令他无法从剑南道出兵，你还救了你二哥的性命，你二哥说，平定瞿氏，有你一半的功劳。&rdo;

    穆谙答道：&ldo;二哥谬赞了。儿臣听说，这次二哥也来了。&rdo;

    &ldo;他常年在郑邑，也是今年才回的洛都，朕把他也一起带来了。&rdo;

    皇帝御驾尚在西北，西南却出了事，剑南道节度使谢崇深拒绝大齐朝廷的封赏，声称他寻得了前朝陈氏遗脉、德宗皇帝的嫡子，多年来流落在外的静王，复辟大陈，拥立静王称帝。

    皇帝对穆谙说：&ldo;谢崇深和他那个弟弟一样，不知时务，他就是找死。&rdo;

    穆谙主动请缨：&ldo;儿臣在豫州时，就与那些人交过手，剑南道自立的事，皇父就交给儿臣罢。&rdo;

    &ldo;你岳父荣国公和朕说，他很想念阿皙，想带她先回洛都小住些时日。&rdo;

    穆谙道：&ldo;我与阿皙姐姐是皇父赐婚，这些年在雍州，阿皙姐姐一直都百般不适，雍都苦寒，她身子不好，又在瞿家担惊受怕了那么多年，阿皙姐姐说……她要与我和离。&rdo;

    今上是武将出身，如今的大齐，藩镇都已经在表面上宾服，可谢崇深却跳了出来，皇帝令平江王穆谙出征讨敌。

    雍州总督府中，郑王穆谌高居上座，荣国公穆焕满面愁容，半弓着身子，站在郑王跟前，一言不发。

    穆谌淡淡道：&ldo;同姓成婚，像什么样子。一个是皇父的五皇子，平江王穆谙;一个是国公之女穆皙，传出去，就像是穆家姐弟私通，难听得很。这种事，皇室该为表率，得遵从礼法，也就只有我来做这个恶人了。&rdo;

    荣国公应道：&ldo;郑王说的是。我也以为，此事极为不妥，奈何陛下赐婚……&rdo;穆谌看他一眼：&ldo;你儿子与瞿家……&rdo;话未说完，荣国公浑身一凛：&ldo;臣明白了。&rdo;

    这时，管事前来通传：&ldo;国公，平江王回来了。&rdo;

    穆谌便起身告辞，出了正厅，与平江王穆谙在天井处碰上了。

    穆谙笑着与郑王见礼：&ldo;见过二哥，怪我回来得太晚，没能亲自招待。&rdo;

    穆谌笑道：&ldo;无妨，你岳父请我吃了一杯茶，我们兄弟改日再聚。&rdo;

    &ldo;二哥慢走，我去找阿皙姐姐了。&rdo;穆谌点头应了，转过头看着穆谙挺拔的身姿。

    然后，穆谌听到屋内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似是喉咙都叫破了血，穆谌心里想着，来日，平江王穆谙为妻服丧时，他一身孝服，定是美极了。

    

    穆皙自尽后，平江王穆谙呕血后昏迷，不省人事。

    宗闻听说此事，立刻就动身往雍州而来，他在驿站接连换马，连夜赶路，陇西距雍州七百余里，不过两日的工夫便到了。宗闻将马鞭丢给侍从，大步走向雍州总督府。总督府外禁卫森严，把守的侍卫见是宗闻到了，当即上前行礼：&ldo;末将参见魏王，陛下有旨，魏王不必解剑，请入府罢。&rdo;

    刚踏进内院，秦无恙便迎了上来，宗闻急切问道：&ldo;稷儿他如何了?&rdo;他满眼都是血丝，难掩倦意，秦无恙答道：&ldo;大王，平江王尚无性命之忧，只是……平江王伤心过度，昏迷倒地时，不慎磕伤了脑袋，醒来后，平江王心智有如孩童，他把许多事都忘了。&rdo;

    宗闻鼻子一酸，当即就落下泪来，秦无恙低声道：&ldo;大王，陛下在里面等你。&rdo;

    这里是平江王的寝居，宗闻走了进去，就见皇帝正坐在床畔，只是，他的目光却是落在宗闻身上的。

    比起之前，皇帝威严更甚，宗闻还没有说话，皇帝开口了：&ldo;是我没有看顾好稷儿，让你伤心。&rdo;

    宗闻轻声道：&ldo;臣请陛下移步。&rdo;

    皇帝出了平江王的内室，与宗闻说：&ldo;我原想着去陇西看你，没想到，却出了这样的事。稷儿他刚醒，就与我说，父王，你怎么登基了，我问他今是何日，他说是建德十七年，那是前朝宣帝在位的年份。稷儿他伤得很重。&rdo;

    宗闻抬手揩去泪水：&ldo;那是他七岁，他从小就聪明伶俐，乖巧懂事，我给他开蒙识字，他看一遍就会。&rdo;

    皇帝道：&ldo;我会下旨，让天下名医齐聚洛都，给稷儿治伤。医官说，稷儿思虑过甚，心神损耗，此番心智受损，需要静养。陇右道和雍州很难有名医，洛都就不一样了。我想把稷儿带回洛都医治。&rdo;

    宗闻轻轻&ldo;嗯&rdo;了一声，皇帝凝视着他落泪的样子，眼圈发红，我见犹怜，若是穆谙能好起来，怕是他什么都肯做，什么都愿意答应，

    皇帝试探着说：&ldo;稷儿他离不开你，小时候，他就整天都黏着你。他是你亲手抚养长大的。若是你陪在谙儿身边，对他的病一定有所助益。&rdo;

    &ldo;稷儿他伤成这样……陛下，他出征剑南道的事，还是就此作罢，我只想让他待在我的身边。稷儿他能平安快乐，我就知足了。&rdo;

    皇帝听出宗闻话中的意思：&ldo;你是说，你愿意和我回洛都，陪着稷儿治病?&rdo;

    宗闻不在皇帝身边的这些年，穆怿都在发兵与和平之间反复犹豫，他的雍州军厉兵秣马，时刻不曾松懈，若是朝廷有意用兵，就要面对河西郡、陇西郡两大藩镇联手，毕竟宗氏一族有抵御西北外族之功，皇帝终是容忍了，再者，毕竟是宗闻出身的家族，在皇帝心里与后族无异，权衡之下，便是维持着与前朝一样的处置办法，由节度使自治。

    宗闻以为皇帝会不允许，便解释道：&ldo;陛下，我不会带陇西军进洛都，只有我一人而已。在来前，我已经将政事托付给我父亲了。&rdo;他话音未落，皇帝就已经紧紧抱住了他。

    &ldo;阿巳，你终于……回到我的身边了。&rdo;

    一千多个日夜之后，终是重逢。

    皇帝携宗闻回洛都后，令宗闻在延英宫居住。自登基后，延英宫一直就是皇帝的寝宫。

    宗闻道：&ldo;陛下，没有外臣留宿宫中的先例。&rdo;

    &ldo;那从朕这里，就有了这个规矩。&rdo;

    穆怿若是固执起来，也是说不通的，就认准了这个理，宗闻正准备再劝劝他，皇帝灵光一现：&ldo;不如让稷儿也搬进延英宫，他住在偏殿，你抬脚就能去。若是稷儿的病有了好转，就让他住进自己的王府里。&rdo;

    于是，皇帝下旨，将前朝太尉端平君的府邸赐给了穆谙，改建成平江王府。

    &ldo;平江王府离皇宫很近，你可以去看望稷儿。但是，你每夜必须回宫，朕要看着你。便是寻常人家，哪有妻子夜不归宿的。东食西宿，还不回家，便是有了姘头，朕倒是要看看，在洛都，谁敢勾引你。你夜里宿在谁家里，朕就登门去找你。&rdo;

    宗闻忍不住道：&ldo;陛下，哪有皇帝随意出宫的道理。&rdo;

    皇帝笑：&ldo;你可以试试看。&rdo;

    经由医官诊脉，穆谙头部所受的外伤渐渐好了，原本肿包流血，如今伤口愈合，淤青也渐渐消退，可是，穆谙记忆有损，小时候的事情还记得清楚，近些年的发生的许多事，穆谙几乎忘了个一干二净。皇帝与宗闻从头教他军政之事，穆谙也是艰难地记住少许，可过了些日子，他很快又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