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雾气落在孟黎衣角眉梢，寒凉刺骨, 孟黎却恍若未觉。

    孟黎静静站在被浓雾包裹的木屋前想，秦观已经离开五天了, 怎么还不回来！

    在青玄宗的时候，孟黎很习惯一人独处。潜心修炼, 研读典籍，每一段时间都充实妥帖。

    如今待在木屋，孟黎完全沉不下心, 总会无意识地想, 秦观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孟黎从未如此这样强烈地想着一个人。

    他想起, 在翠竹峰时, 秦观于夜半登上顶峰只为祝贺他筑基成功。

    见他不开心，秦观会默默送他回竹舍。听闻他与叶凌风定下婚约, 还会守在竹舍等他回来，只为安慰他。

    秦观非常守诺，答应帮他毁掉婚约, 便想尽办法完成，甚至不惜以命相博。

    虽然后来没有除掉叶凌风, 毁掉婚约, 但秦观想了另一种办法，带他离开。

    跟秦观离开，是孟黎一时的叛逆和任性, 可见识了外面辽阔的山川江河，孟黎开心又满足。

    不用困于一方天地，不用面对他本就不喜欢的事物。

    可惜这样快乐自由的日子, 快要结束，他要回青玄宗了。

    孟黎心底一直都知道，自己始终会回到青玄宗，这是镌刻在他心底，牢不可破的印记。

    但想到回青玄宗，就要和秦观分开，孟黎就难受得心神剧痛。

    他不想和秦观分开。

    可是为什么会不想呢？

    孟黎头痛心也痛，他想不太明白。

    秦观曾说有想不明白的事可以问他，那现在是不是可以去找他询问答案。

    孟黎忍着心痛，离开木屋，走入浓雾中，他要去找秦观。

    山涧太高，又有雾气遮掩，在雾中的孟黎辨不清方向。他走了许久，才惊觉此刻的他，走不出山涧，也走不出浓雾。

    孟黎迷茫地在山涧徘徊，忽然，雾中出现一个模糊的黑色人影。

    人影有几分熟悉，孟黎心生欢喜，走过去叫他，“秦观。”

    黑色人影在雾中转过身，孟黎看清他的面容，他是熟悉，却不是秦观。

    孟黎慌忙后退，黑色人影则从雾中追出来，他和孟黎讨厌的叶凌风一模一样。

    突然出现的叶凌风严肃冷厉地告诫孟黎，“秦观不是好人，你不能和他来往。”

    “你才不是好人！”孟黎反驳了他。捂着耳朵，转身冲入浓雾，他此刻对叶凌风厌恶到了极致，一点也不想看见他。

    孟黎在浓雾中失去方向，他认准一个方向，继续前行。

    没走多久，孟黎又在雾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孟黎认出他来，是他的父亲。

    父亲看重规矩，对他一向严苛，此时也不例外。他对孟黎道：“你擅自离宗，本该重罚。念在你与风儿的婚仪将近，就在翠竹峰抄写清心咒，静思己过。”

    父亲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笼罩着他。

    孟黎感觉自己被套上了无形的枷锁，无法呼吸，难受至极。

    孟黎忍着难受，拼着一口气逃离了父亲。

    在雾中艰难行走着，孟黎想，他其实不该离开木屋，回到木屋或许就不会遇到他不喜欢、不想见的人了。

    辨清方向，孟黎往记忆中的木屋走去，没走多久，雾里又出现新的身影挡在孟黎面前。

    这次的身影孟黎没多少抵触，甚至还有一丝开心，身影是对他最慈爱的母亲。

    “母亲。”孟黎主动走过去，亲切依赖地唤了一声。

    向来温柔的母亲，却在这一刻变了脸色，变得陌生冰冷。

    母亲语气严厉：“阿黎，你真让我失望。我呕心沥血养育你，是望你承担起壮大青玄宗的重担，你怎能如此任性。你该听话，好好与风儿合籍，这样母亲才能安心。”

    孟黎听着这些话，又难受又生气，他反驳：“母亲，壮大青玄宗，跟与叶凌风结成道侣有何干系。我不喜欢叶凌风，您和父亲为何一定要逼我。”

    母亲的神色从冰冷变为压迫，“这不是逼你，你生来就是给风儿当道侣的，你还想有其他选择。”

    孟黎觉得此刻的母亲有些恐怖，不再是记忆中温柔和善的模样。

    孟黎恐惧，却又不甘压迫摆布，明明他才是父母的孩子，为什么他的父母总不能听他心中真正所想。

    是他以往都太乖顺了吗？

    孟黎第一次在母亲面前生出反抗的心思，他不顾内心恐惧对母亲道：“我不想跟叶凌风结成道侣，我有心系之人，我只想与他在一起。”

    话一出口，孟黎自己都愣住了，他有心系之人，是谁？

    孟黎茫然片刻，才恍然惊觉，他说的人就是秦观。

    性情原因，孟黎接触过的人很少，更是不通情爱。

    他不喜与人接触，偏偏秦观例外。孟黎以为这是朋友之间的特例，他也认为他和秦观是朋友。

    但这脱口而出的话，打破了他心底的认知，他原来不是想和秦观当朋友，他只是喜欢秦观。

    孟黎沉浸在认知以外的情绪转变，他此刻的心情混乱、复杂，懵懂又暗藏着本能的欢喜。

    可惜还不等孟黎剖析自己的心境，面前的母亲就变了模样。

    母亲怒气冲天，如恶鬼一般可怖，她愤怒道：“放肆，你怎可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你念着谁，说出来，我要杀了他。”

    母亲的身影徒然变高变大，极具压迫，孟黎害怕，却坚定着没有屈服：“我不会告诉您，也不会让您伤害他。”

    “大胆。”母亲呵斥他。

    如山一般的手掌压下来，孟黎被窒息的阴影笼罩。

    －

    孟黎猛然睁开眼，身体从书案前惊坐起。

    他思绪陷入方才的噩梦中，许久才平复下来。

    眼前是孟黎熟悉的竹舍书房，宽大的乌木书案和地面上散落着，他这几日默写下的清心咒。

    清心咒是修士平定心神，驱散杂念的法诀。

    孟黎被禁足在翠竹峰这段时日写了很多清心咒，可他仍旧静不下心来。

    孟黎想不了很多事，他静不下来，无非两点。

    怎么摆脱与叶凌风的婚约，和想秦观。

    两者之间，后者又更为强烈。

    在对抗母亲，本能先于意识说出有心系之人后，孟黎才后知后觉想到，原来他也会喜欢人。

    知晓自己心境的孟黎，思绪和情绪都活跃许多。

    他先是懵懂地想，秦观很好，他喜欢秦观再正常不过。

    接着就是无限的茫然，孟黎总会想，他喜欢秦观，秦观会喜欢他吗？

    孟黎接触的人少，不太会揣测别人的情绪与心思，他观察到的秦观总有很多事要做。

    有忙不完事情的秦观，大抵不会像他一般溺于情爱。

    孟黎有片刻失落，又很快好转。他豁然地想，秦观不喜欢他也没关系，反正他们总归是朋友，秦观想起他的时候应该会来看他。

    孟黎在青玄宗几乎没有自己的东西，连强烈生气的情绪都是负面的。

    厌恶别人看他容貌，厌恶别人喜欢他。如今他还可以喜欢别人，这让他从内心觉得快乐、满足。

    唯一遗憾的是，他不能总是想着秦观，太过想念的话，他会心口剧痛。

    最严重的后果，是吐血晕厥。回宗那日，他因跟母亲争吵，太过想念秦观，而遭过这样一回罪。

    这么多天下来，孟黎已经会把握想念的尺度，他知道在什么时候停下，就不会太过心痛。

    写一会清心咒，或想些其他事转移思绪，等心情平复，就可以继续想他思念的人了。

    孟黎算着时间，他还可以再想一会他的心上人。

    对于秦观，孟黎总有源源不断的事可想。

    比如现在，孟黎端坐在书案前看着光洁的手腕，就想起在蓬莱域那处别庄的事。

    当时他睡过头，秦观为了叫醒他咬了他一口。

    那个牙印在他腕间留了好久，他因此还责怪过秦观，怪他太过用力。

    如今牙印没了，他却怀念起来。

    孟黎用另一只手在腕间轻抚了下，随后抬起手臂将手腕送到唇边，张嘴咬了一口。

    孟黎没有收敛力道，腕间清晰的疼痛让他眉头轻蹙。

    他松开嘴，看着手腕上不怎么清晰的牙印，心想，怎么自己咬就这么痛！

    －

    孟黎垂眸看了会自己咬出的牙印。

    看了许久，久到心口开始抽痛，他才惊觉自己不能再想了。

    孟黎从书案上抽出一张白纸，开始写清心咒。他对清心咒已经非常熟练，没多久就写满一页。

    心口的疼痛有所平复，孟黎趁空开始想，他要怎么才能不和叶凌风结为道侣。

    若是没有秦观，孟黎或许就在父母的压迫下，顺从他们的安排。

    毕竟长久以来，孟黎都是顺从父母，想他们所想，愿他们所愿。

    而如今，孟黎有了自己的心思，他不想一味地听从父母安排。

    孟黎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他被母亲以禁制关在翠竹峰，进出不能，连商陆都见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