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临近晚上，安哥儿吃完晚饭，带着小狗，身边跟着沉默少年，慢吞吞地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裴清晏坐在树下躺椅，时而翻看书，时而看看安哥儿。

    此时，费全领来了一个少年。

    比起下午，他像是换了一身衣服，身上也有了血腥气，脸上带伤，手指缠着绷带，眼神却依旧明亮，还带着点笑意。

    正是之前那个对安哥弯眸的少年。

    费全躬腰，轻声道：“老爷，选出来了。”

    裴清晏抬头，淡淡扫了这少年一眼，对于这个结果似乎并不诧异，他微微颔首，对安哥儿招手：“安哥儿，到爹爹这。”

    本来就不是很想散步，已经在悄摸摸偷懒，走一步停三步的安哥儿闻言，顿时弯起月牙眼。

    安哥儿快快乐乐地扑到爹爹腿边，小脑袋挨上去，侧着头甜甜地问道：“爹爹，你找我呀~”

    裴清晏没忍住，跟着拖长声音，笑着道：“对，爹爹找安哥呀~”

    裴清晏将安哥儿抱到腿上，随意一抬眸，那带笑少年就十分自觉走到近前，单膝跪下。

    “赵二见过公子！”

    少年低着头，安哥儿看不清他的脸，茫然地歪歪脑袋，向后一看，困惑看向爹爹。

    裴清晏摸摸安哥的小脸，笑道：“以后他就和赵大一起，跟在安哥儿身边了。”

    这话说完，带笑少年抬头。

    安哥儿终于看清，小嘴o的一下张大，眼睛瞬间就弯起来，显然是想起来了。

    他拍拍爹爹大腿，裴清晏将安哥儿放下来。

    小家伙似乎觉得站起来比较高，于是蹲下去，但是蹲下去又比较矮，就很苦恼的撑着小脸。

    赵二眼中带笑，自己坐了下去，于是安哥儿开心地站起来，刚好是一个持平的高度。

    “赵二呀~”安哥儿软声叫。

    赵二：“属下在。”

    谁料下一瞬，安哥儿说出去的话，让赵二眼中的笑意微滞。

    只见安哥儿伸出小手，指着那边沉默的赵大，小脸软乎乎，眼中一派天真：“赵二哥哥呀~”

    那边赵大闻言，抬起头。

    赵二顿了下，神情有些苦涩，却也跟着摇头道：“不是，小公子，属下的哥哥在当年逃荒时，已经不在了。”

    几岁大的他，亲眼看着只比自己大一岁的哥哥掉进水里，一个浪打过去，人就没了。

    虽说之后阴差阳错被捡回裴家，说是护卫，但其实他们那一堆人都是当做死士培养的。

    如果不是因为要给小公子选择护卫，他们这种人一辈子不能用自己的身份，更别提光明正大的出现在白日。

    小公子挑选护卫，自然不能出现在那种地方。

    这次一共七个人杀了出来，但是小公子只挑两个。

    除了他和赵大，剩下的五个人，倒也不会再回到那个地方，但是他们只会在小公子身边，永远藏在暗处。

    不能像是他和赵大一样出现在明面。

    赵大那边听到这话，神情反而有些古怪，他沉默的眉眼，好似闪过一些神色，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殊不知他这些表现全部被裴清晏看在眼中。

    裴清晏微微眯起眼，看似随意乱点的指尖停下，他轻轻将安哥抱在怀中，下巴蹭了蹭小家伙毛茸茸的小脑袋，笑着道：“安哥真聪明，怎么看出赵大是赵二的哥哥呀？告诉爹爹，爹爹也要学学。”

    这话一出，赵大内心的惊异终于藏不住，他猛地看向赵二。

    赵二也是一愣，顿时抬头，却没有看向赵大，而是紧紧盯着裴清晏的神情，最后仿佛看出什么，他绷紧的身体才缓缓放松。

    赵二的脖子似乎有些僵硬，他慢了很多拍，慢慢看向赵大。

    双方对视仅有一眼，那一瞬两人心中都闪过诸多情绪，但又很快地收回视线。

    他们同时望向一脸天真懵懂的小公子。

    安哥儿骄傲地扬起小脑袋，他拍拍爹爹的手，道：“安哥是天才，猜出来的呀~”

    “赵大、赵二，哥哥弟弟~”

    说着，安哥儿得意地晃了晃小脑袋。

    爹爹笨笨。

    裴清晏哑然失笑，他捏捏安哥儿的小脸。

    小家伙随口一猜，倒是让他将事情给露了出来。

    裴清晏抱起安哥儿，面向赵大赵二的神情漠然：“想知道什么，就问费全。”

    

    将安哥儿哄睡后, 裴清晏将他小手藏进薄毯中。

    起身前，裴清晏没忍住，俯身亲亲孩子额头, 站起来后，又看了许多眼。

    小家伙睡着了, 但是比醒着的时候，还要乖。

    好乖好乖的小模样, 要是被吵醒，就会委屈瘪嘴，但是只要看见裴清晏, 就会将眼睛弯成月牙, 伸出手叫爹爹。

    裴清晏动作很轻, 出了房间, 门外不知道守了多久的费全立刻跟上。

    “主子，赵大赵二事后没来问我, 他们自己找地方聊了，应该是已经知道了。”费全道。

    赵大赵二确实是兄弟，当时前后隔了两年, 阴差阳错被纳入了裴家死士营，当时负责人核查身份, 知道他们是兄弟, 不是难事。

    但没必要说。

    进了死士营，不需要亲友，只需要忠心于主子。

    赵大赵二不是他们两兄弟的本名, 是他们那一批按照实力分的名字。

    如今和小公子一照面，阴差阳错被点出了身份，这其中固然有裴清晏的纵容, 但是也不得不承认，是个隐患。

    日后若是真遇到生死存亡的时刻，一对亲兄弟，到底是救血脉兄弟，还是救主子。

    背主虽然是不死不休的罪，但是人总有私心，又容易冲动。

    费全道：“主子，要不换一批？毕竟是少主的贴身亲卫，换一批年龄稍大几岁，他们两个隐在暗处？”

    裴清晏：“安哥儿喜欢，先用着，我看他们两个，不是蠢的。”

    更何况，点破他们是兄弟的恩，也应该算在安哥儿头上。

    最贴身的亲卫，要想死心塌地，还是要看情分。

    屋内安哥儿乖乖入睡，也不知道做了什么香甜好吃的梦，砸砸小嘴，弯起来笑了几下，一副美滋滋的小模样。

    屋外，几道身影隐在暗处，无声守着。

    深夜。

    赵大沉默靠在树边，一道身影从树上倒着垂下来，正好挂在他身边。

    赵大抬眼，眼神微动，但只是沉默。

    赵二眼神晃动，“哥，我找了你很久。”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赵二口口声声哥哥已死，没人知道当年那个小孩子的偏执，他用了许多年才承认全家只活了他一个。

    赵大依旧不说话。

    “我知道你在向上申请调走，只将我一个人留下来，你这是多此一举。”赵二冷静道，“裴家救了我们两个的命，是恩。小公子让我们团聚，也是恩。”

    “我们的主子，只有小公子一个，你回去就是背主。”

    赵二想起那个弯起眼睛，就要朝自己扑过来的孩子，那个孩子恐怕还不知道，他们出现在他面前，就注定这辈子要用命去保护他。

    他是死士，而死士这辈子只有一个主子。

    除非那个主子不要他。

    赵二从被带入裴家死士营开始，就在想未来效忠的主子会是什么样的，他以为那个人会是督公，但最后，却是一个会对他笑的孩子。

    还那么小，若不是被绊住了脚，一定会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赵二见过太多美好的东西死掉，他日复一日训练，就靠着想想未来主子那点念头，撑过一个一个坎。

    他应该算是个死人了，只有被下达命令，只有执行命令，才能感觉自己活着。

    在不知道赵大是他哥哥之前，赵二对这个拦在自己前面的人，生出过数次杀意，尤其当小公子转身就忘了他，反而被赵大勾走注意那时，赵二的杀意最重。

    可赵大偏偏是他的哥哥。

    得知哥哥还活着，赵二觉得奇异，他说不上来，小公子好像是个小神仙，张口就为他找到了哥哥。

    可偏偏是这个人，成了他不能杀的哥哥。

    赵二第一感觉，竟然是有些失落的。

    可这是他的哥哥，好烦！

    赵二翻上去，他的话点到即止，如果赵大继续犯蠢，他也没有办法。

    赵大依旧沉默，他望向屋内，又微微垂眸。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秋末一转，就是冬天。

    一到这个季节，安哥儿身上的衣服，就越裹越多，小家伙像一个不断胖起来的棉花糖，一眼看过去，蓬松又柔软。

    安哥儿仰着小脑袋，摸着毛茸茸的围脖，下巴陷进去小半个，整个脸都被衬得软乎乎。

    “爹爹，安哥儿没有脖子了~”

    安哥儿抬起乌润润的大眼睛，小声道。

    裴清晏低头。

    好一个毛茸茸的雪娃娃。

    裴清晏被萌得忍不住捏捏安哥儿小脸，“穿戴整齐，才能去院子里玩，不然只能在暖阁里面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