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夫乐得合不拢嘴：“哎！爷爷在呢！”

    安哥儿走着走着，就忍不住一蹦一跳地往徐大夫的身上靠，就像是一只特别亲人的小兔子。

    徐大夫看着安哥儿蹦蹦跳跳，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线，他等身上的雪化了，才蹲下来，抱着安哥儿站起来一阵亲。

    安哥儿急得去抓徐大夫的胡子，“爷爷不亲！”

    “两个月没见，安哥儿不想爷爷吗？”徐爷爷脸色正经 ，很能唬人。

    安哥儿小脸正经：“想爷爷，爷爷亲过啦~”

    徐爷爷哎呦一声：“安哥儿真是越来越会说话啦！”

    他抱着安哥儿一阵蹭，惹得安哥儿咯咯直笑。

    直到裴清晏将安哥儿抱过来，小家伙才亲昵地蹭着他道：“爹爹~”

    裴清晏笑着逗他：“这就又叫爹爹了？我还以为安哥儿不要爹爹了。”

    “咦？”安哥儿瞪大眼睛，“要爹爹！”

    他连忙抱住爹爹的脖子，蹭上自己的小脸。

    这次除夕，安哥儿是在裴府过的。

    他长大了，会跑了，也能吃东西了。全程像是一只被钓着走的小猫，嗅着小鼻子，一会跑到徐大夫身边，一会跑到徐平彤身边，左一口右一口被投喂，小脸始终圆鼓鼓的。

    最后还是看不过眼的裴清晏，半路把安哥儿抓回来，故意板着脸摸摸小家伙的肚子。

    然而裴清晏一句重话还没说出来，安哥儿就黏上来，乖乖张开嘴，“爹爹喂~”

    裴清晏坚持了片刻。

    很快，一块酥酪就这么进了安哥儿的小嘴里。

    看着安哥儿嚼啊嚼，裴清晏叹气。

    算了，过年么，吃一点也不要紧。

    徐大夫和徐平彤是大夫，他们前期逗得厉害，但是后期不管安哥儿怎么要，都没再喂了，对于安哥儿这个年龄的小孩子能吃多少，他们心里有数。

    倒是裴清晏，在后期有点扛不住，安哥儿从爷爷和姑姑那里碰了壁，就可劲地缠着爹爹。

    裴清晏几次筷子夹着东西已经抬起来，又在徐大夫和徐平彤的注视下，默默放下。

    最后安哥儿气乎乎，瘪着小嘴，终于在爹爹身边安静坐下。

    皇宫。

    慈宁宫中，太后被李嬷嬷搀扶着走到廊下。

    大雪像是从天上直接砸下来的，宫殿檐边这段时间积起的雪块大块大块往下掉，下面守着的宫人立刻扫走。

    李嬷嬷道：“太后，外面雪大，小心受寒。”

    太后看雪，也看比往年冬天还要忙的宫人：“今年雪这么大，看着是要闹雪灾了，皇帝那边没动静吗？”

    “掌印这段时间天天进宫。”李嬷嬷回道。

    太后转着手中珠串，默不作声。

    李嬷嬷声音低了些：“太后，杨家那边送了密信过来。”

    太后闭眼，最后道：“罢了，去看看吧。”

    安静的佛堂内，太后孤身一人拜了拜，这才从袖中掏出一份信。

    太后是不愿意看的，可当年她六神无主之下，安排在安塞公主身边的人，大多都交托给了杨家去办。

    以至于如今她想知道女儿的消息，千里迢迢之下，竟只能通过杨家。

    太后展开信，瞳孔微缩。

    坤宁宫。

    皇后揽着小太子，听他在耳边背书，不由感到欣慰。

    小太子背后一篇后，竖起耳朵听听殿外，有些失落道：“父皇还没来吗？”

    “父皇会来的。”皇后道，“他看过月姐儿就过来，不会让乾哥儿等太久的。”

    小太子闻言，竟也点点头，神情平静，似乎已经习惯。

    正说着，皇帝踏入坤宁宫。

    他一进来，就在皇后身边坐下，眼下有些许疲惫，却还是先露出笑：“乾哥儿。”

    小太子喜道：“父皇！”

    他美滋滋抱着书，将刚才在皇后面前背的内容，在皇帝面前又显摆了一下。

    皇帝摸摸小太子的脑袋，“乾哥儿越来越厉害了。”

    小太子忍不住道：“父皇，你好像快被裴掌印带歪了。”

    动不动就夸，小太子都有些不习惯了。

    皇帝失笑，没再说什么。

    等到小太子睡着后，皇后才轻声道：“状况很严重吗？”

    皇帝微微点头，神色有几分沉寂，“棉衣受潮，粮食发霉，边关的将士挨饿受冻，今年的雪太大了，有些清贫的官员往年都省着炭钱，今年也扛不住了，户部那边开支一加，就开始向朕诉苦。”

    “户部说钱不够，内阁那群人就开始推脱，不说钱去了哪里或者想办法筹钱，非说去年开支不对，一会说兵部开支大不合理，一会说工部钱款对不上，总之花钱的地方都不对。”

    说到这，皇帝语气就有几分恼火。

    皇后也皱眉，“整个内阁没一个做实事的吗？”

    若全是这样糊弄，按照他们的说法，明年大梁最好什么都不要做了。

    皇帝沉默，“自然是有的，可他们的心不在朕这。”

    皇后难得见皇帝这般郁闷，她稍作踌躇，还是问了出来：“裴掌印呢？”

    “他不在。”皇帝叹气，“他忙死了，就丢下朕一个人，让朕自己去挨骂。”

    “他说北漠那边有动静，让我先顶着内忧，他要去查探外患。”皇帝说到这更郁闷了，“一群老不死的，天天阴阳怪气，要不是朝廷没人能顶上，朕一定要把他们全赶回家种地。”

    皇后安抚地拍了拍皇帝的手背。

    皇帝垂下眼：“朕当年最怕的，就是麾下士兵吃不饱饭，可到朕当了皇帝，他们还是吃不饱。”

    大梁日薄西山，皇帝困在其中，只觉到处都使不上力。

    百姓跟着文人说他是暴君，可天下哪有他这样的暴君，杀的都是虾兵蟹将。

    皇帝摸摸小太子的脸：“天下无人可用，朕还有个裴怀澈，可乾哥儿日后如何是好。”

    他满心忧愁，在皇宫长大的小太子，甚至不如皇帝手握一定兵权，能震慑百官。

    皇帝与裴清晏拼了命，不过是想让后辈过得更好一点。

    皇帝生怕小太子就是下一个庄敬太子。

    “陛下，尽力就好。”皇后轻轻攥住皇帝的手。

    皇帝转过头，或许是最近事情太多，他也忙昏了头，皇后今日一再的安慰，让他多日紧绷的心防一松。

    皇帝反手攥住皇后的手，喃喃道：“我对不起你，早知道要当这个皇帝，就不该承诺一生只娶你一人。”

    皇后沉默。

    她眼神古怪，盯着皇帝看了一会，半晌道：“陛下，臣妾不是二姐。”

    皇帝感到莫名其妙：“关你二姐什么事？”

    皇后斟酌了一下，谨慎用词，担心伤了皇帝的面子，“你当年不是和二姐说的吗？我在旁看得很清楚。”

    “我什么时候和你二姐……”皇帝蓦然呆滞。

    他停了许久才道：“我当时喝醉了，她身上挂着与你相似的荷包。”

    皇后默默收回手。

    自觉没脸见人的皇帝沉默好久，可还是忍不住想要解释：“我当年，找的是你，哪怕如今……”

    皇帝不说了。

    当年阴差阳错，如今物是人非。

    他与皇后这一辈子，注定是不圆满的。

    皇后轻声道：“过年了。”

    若是再早几年，皇后知道这件事的话，应该会高兴。可太迟了，她曾以为皇帝喜欢的是二姐，三哥送她走，让她去找当时还是辽王的皇帝。

    皇后以为是找辽王求助，现在才明白，原来三哥是将她托付给了对方。

    她为了裴家，自以为算计辽王，爬上对方的床，至今才知道，对方为什么那么愧疚，干脆地娶她为妻。

    不是因为二姐，她其实也不需要那么内疚。

    可太迟了，皇后在心里折磨了自己这么多年，那份感情早已变质，如今她已全然将皇帝视为亲人，再谈年少悸动，就有些恍惚了。

    皇后听到这些阴差阳错，只觉得最后一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石头移开，她好像终于属于她自己。

    仿佛溺水许久的人终于爬上岸，皇后浑身一阵轻松。

    皇后说完那句，不知道再说什么，于是又一次陷入沉默。

    皇帝却感到一阵莫大的怅然，他安静地看了皇后许久。

    皇帝想问，这么多年，皇后是拿什么样的心情与他相处，又如何忍得下来，这么敏感的人，中间隔着重视的裴家二姐，哪怕是误会，在这之前心里好过吗？

    皇帝知道皇后有多重视裴家，那是她最珍视的家人。

    皇帝还想问，皇后现在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

    但好像都不重要了。

    他们刚才还在谈论万民生死，现在没有体面的追究这些，显得皇帝非常任性，执意要打破他们之间本就脆弱的平衡。

    最后，皇帝轻声应道：“……是啊，过年了。”

    过年么，应该喜庆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