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塞公主直起腰，突地冷笑了一声，“母后，他是不是说我向陛下写信求助，甚至还有我之前的信件作为证据，可陛下不许之类的话，另外，他劝了您什么吧？”
太后轻轻摸过女儿的脸，这是她的孩子，从小精细养大，可现在，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她才多大。
“别担心，鸿乐。”太后叫着安塞公主的名字，“母后会给你报仇的。”
大哥杨和裕，向来是杨家的骄傲，杨父总说，这孩子尽得杨家风骨。
什么风骨？将亲人当踏脚石，张口只有家族前途的风骨吗？
太后曾经逼着太子上进，因为她在杨家，总是最弱的那一个，可是到最后，太子继承了她的心软，偏偏又那么聪明。
既然想对杨家动手，就该狠下心的。
到最后，死得不明不白。
太后甚至不敢去想，庄敬太子死前，到底有没有猜出什么。
太后之前不敢猜，也找不到证据，可如今，她看着身上带伤，面上染血的女儿，那浑浑噩噩的大脑，突然就清醒了。
她一直觉得，大哥没有这么狠心。
原来只是她一厢情愿。
“你大舅……”太后沉默许久，才将可能颠覆整个杨家的事情说了出来，“找到了一个先帝遗孤。”
“如今各处藩王不敢轻举妄动，未来却说不准，他想在那个时候，让我将那孩子记入名下。”
安塞公主呆住，她浑身发冷，骨子里在打颤，“我大哥、我大哥……”
太后神情哀痛：“我之前被一些事弄昏了头，以为当今皇帝与裴清晏联手。”
直到她借着那个孩子，逼得裴清晏失态让步，脑中才像是被重锤敲了一下，逐渐发现不对。
如果没有那次心血来潮的威胁，没有那个堪称裴清晏软肋的孩子，太后在佛堂待的昏头，杨家又送来密信，再之后，安塞公主死讯传入她耳中……
太后会做什么，她自己也不确定。
只怕那时，她做什么，都只是大哥手中的一个傀儡。
太后此时回过味来，后背跟着发寒。
“除夕当日，裴清晏是有可能在皇宫的，你怎么敢赌？”太后压下那阵心悸，她皱眉道。
安塞公主苦笑：“东厂的眼线最好找，郊外都有他们的番子，我逮住一个，时间紧急，追我的人随时都可能到，我没有办法。”
“除夕、除夕。”太后喃喃，脑中回忆。
前些年，裴清晏并不常回裴府，经常在宫内一住大半月。
是从什么时候经常回私宅的？太后想起来了，是从他养了那个孩子开始。
太后忍不住转动手中佛串。
安塞公主也不出声，在太后思考的时候，她就靠在太后腿上，像是小时候。
许久，安塞公主轻声道：“母后，我身边的杨家亲信死得差不多了，当时那个消息还没传出去，我大伯并不知道已经暴露。”
虽然她在殿上没忍住失态，但事后完全可以用情绪激动来解释。
太后一怔。
“即使大舅想杀我，可大部分杨家人并不知道，甚至今日殿内，与杨家走得近的官员，还下意识以为杨家站在我身后，多次为我说话。”
安塞公主攥紧发凉的指尖，“至少现在，在所有人眼中，母后与我，都和杨家息息相关，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能利用？”
“等我得到想要的，这个仇，我们什么时候都可以报！”
安塞公主抬起头，眼中亮起灼人的火焰：“母后，大舅不信你，他连父皇那个孩子在哪里，多大了，怎么找到的，这些一个字都没有跟你提过。”
“雪灾那么严重，偏偏昆狄逆贼和赤隼部族，他们的马又高又壮。”
安塞公主语气越说越冷静：“杨家还没那么大本事，能在这个天气帮他们养马，还有人……”
“杨家身后还有人。”
“母后，他们想杀我。”安塞公主咬牙切齿。
经历过这段时间的生死逃亡，安塞公主心里涌动着一股恨意，谁要杀她，她就要杀回去。
“母后，我这次回去，若是我活下来了，再等几年，我将他们连根拔起。”
安塞公主将头抵在太后膝盖上：“若是我死了，你一个人，好好活着，别想着报仇。”
她和哥哥一直都知道，太后始终眷恋着杨家，或许越是得不到，越是不肯放下。
太后轻轻摸了下女儿的头，有些小心翼翼。
太后很爱两个与她骨血相连的孩子，爱着爱着，她好像懂得了，自己从未被爱过。
如果安塞公主死了，太后也没了和杨家维持表面和平的必要。
到时候，就让整个杨家，和她的孩子一起陪葬吧。
等安塞公主与太后出了内室，外面的少年已经等了有一段时间。
李嬷嬷与一众宫人围在他旁边小心伺候，可少年只是一张脸冷冷沉着，什么话也不说，好像生下来就是这么一副硬骨头。
直到安塞公主露面，他才神色缓和，起身轻轻叫了一声：“阿娘。”
叫这一声，他用的是大梁话，比起之前开口的生涩，这两个字他叫得很熟练。
不过声线依旧紧绷，像一只到了陌生领地的小狼，全程肌肉不曾放松。
见到他，安塞公主神情一缓，虽没多少笑意，眼中却柔和下来，她轻声唤道：“羚哥儿。”
太后落后安塞公主一步，此时默不作声打量着少年。
那少年另一半血脉来自昆狄可汗，那个曾夺走她女儿的凶手。
从对方眉眼鼻骨隐隐能看出几分相似，然而最相似的就是那双眼睛。
一双深处藏有野心的眼睛。
（已补）
太后自然不喜欢这个孩子。
她神情淡淡, 看不出喜怒，安安稳稳的站在那，身上还带着佛堂长年不散的檀香, 宛如一尊木头。
安塞公主的视线从羚哥儿身上收回，下意识看向太后, 仿佛在寻求一种认可。
见太后没有反应，她微微抿唇。
安塞公主招手, 少年眼神闪烁，默不作声上前几步。
“母后，这是羚哥儿, 草原大名阿日斯愣。”安塞公主将少年拉到身前, 比划了一下他的个子, 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今年九岁，看着像是大梁十几岁的孩子似的。”
羚哥儿低头, 很轻地喊了一声：“老额吉。”
安塞公主拍拍他，“叫外祖母。”
“……外祖母。”羚哥儿声音有些打滑，干巴生涩地重新叫了一声。
那双眼睛低下来, 眉眼角度就与安塞公主有几分类似了，太后有些出神, 最后淡淡应了一声。
见过面后, 羚哥儿被带去侧殿。
安塞公主神情沉默，她对于这个孩子，感情复杂, 可心里面最深处总是软的，面对太后的视线，她道：“母后, 羚哥儿八成是要作为人质留下来的。”
朝廷不可能任由她胡来，一个留有昆狄血脉的孩子，就是一个很好的筹码。
若是安塞公主成功，这个孩子就是牵制她的手段。
若是安塞公主失败了，这个孩子留在大梁，他们同样可以用他干扰昆狄。
到时候将他放回去，说不定能直接引起昆狄内乱。
这是一个不得不留下的质子。
他陪着安塞公主从草原来到大梁，一路逃命，可最后却要一个人留下。
安塞公主终归是有些愧疚的。
没有谁比安塞公主还要明白，一个人从自小长大的地方，完全来到另一个陌生地方，到底有多无助。
听不懂周围人在说什么，也吃不惯另一个地方的食物，那就连天气作息都可能截然不同。
但是没有办法。
安塞公主不去看羚哥儿，她道：“母后，看在女儿的份上，多照看他一下，他是个好孩子。”
“至少，让他好好活着。”
安塞公主不知道自己未来能不能成功，太后未来又如何，一个孤零零的孩子，就这么丢在大梁，她似乎理解了庄敬太子与她最后一面说的那句话。
无论如何，要活着。
太后叹气，她牵过安塞公主的手，轻轻拍了拍，“哀家会放在心上的，你顾好自己，不由多担心。”
羚哥儿在最后转角时回头，见到安塞公主低头，似乎在轻声哭着，微微抿唇。
半个月后。
边境大梁军队和昆狄叛贼对峙，彼此僵持许久。
气氛一触即发的时候，连绵半月不停的雪停了，阳光出来，冰雪开始融化。
从这个寒冬熬过来的百姓，跪在地上朝天磕头。
这期间，太后与杨和裕暗中见过一面。
全程她表现得忧心忡忡，并无其他情绪，之前因为庄敬太子的死，太后总是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如今再看她，倒像是因为安塞公主，意外激起了斗志。
杨和裕认真安慰，神情认真，从头到尾都没有试探一句关于杨家亲信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