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哥儿眨眨眼，在侯天磊背后看到一个熟悉身影。

    他无辜摇头：“大哥，是我让元哥儿不要叫我。”

    “都是托词。”侯天磊说着说着，倒是显得认真起来，“若是他日后让你当周家门生，记得当场拒了，二弟你以后可是要名正言顺当大官，千万别被他给忽悠了。”

    安哥儿换了姿势，“大哥我知道的。”

    侯天磊还要再说，身后传来烦人又熟悉的声音。

    “侯天磊。”周奚元一字一句道，“你多大了？”

    背后说人坏话，真是光长个头不长脑子。

    侯天磊站直身体，一点也不心虚，嗤笑几声，转过身道：“我说的又不是假话。”

    据他所知，周家这几日一直在约安哥儿。

    安哥儿托着脸，听着两人又吵起来，长大了，吵架用上的词都多了好多，不过好歹不像是小时候，翻脸就能打起来。

    安哥儿作为无辜的卷入者，也一直没有变。

    他叹气。

    晚上，周奚元单独来寻安哥儿。

    赵二识趣地去了外面。

    “你今日要与我一起睡？”安哥儿好奇道，随手拍了拍自己的床榻，“那今日我要睡外面。”

    周奚元摇头，神情有些犹豫。

    安哥儿坐起身，“你在生大哥的气？”

    “安哥儿，你不在意吗？”周奚元道，“我确实想要院首一位。”

    安哥儿笑了笑，他笑起来眼睛弯弯，令人看了总能心平气和，不由更加亲近。

    安哥儿道：“好东西谁都想要，但是我不会让给你。”

    拿下院首，回去哄爹爹开心。

    裴清晏虽然很少提这件事，但院首相关的准备与规矩，他早就提前与安哥儿说过。

    看上去好像不在意，但哪里能瞒得住安哥儿。

    “坐我旁边吧，要不今日就一起睡吧，我们好久没夜聊了。”安哥儿持之不懈地拍拍床。

    大人小孩子安哥儿都喜欢，他喜欢与人聊天。

    周奚元有些无奈，他自小家规繁多，边界感如同城墙，轻易不与人交心，更别提与人同寝这种分外亲密的事情。

    但与安淮走近后，也不知道怎么就稀里糊涂聊着聊着，就头挨着头睡了一晚。

    从那之后，夜聊就好像变得寻常起来，周奚元破了一次例，第二次就找不到理由再拒绝。

    周奚元在床边坐下：“我过来就与说些话，说完就回去。”

    安哥儿遗憾点头，主动凑了过去，“好吧，你要说什么？”

    “你知道如何评选院首吗？”周奚元沉吟道。

    安哥儿回忆爹爹之前说过的内容，“先提名，然后对成绩对功过簿，再进行学业总评选出前十名，之后要当着全院师生进行公开策论，最后再选出前三名公示。”

    “最后全院师生无记名投票。”

    但投票不意味结果，投票结果只是最终评议的参考之一。

    事后山长会召集所有掌教学官，对前三名进行综合评议。

    即使裴清晏说得并不多，但耐不住安哥儿记性好。

    周奚元有些诧异，他欲言又止，“家中长辈告诉你的吗？”

    安哥儿笑道：“对，爹爹说的。”

    “既然你知道的差不多了，我就不多说了。”周奚元道，“不过有些地方你要注意，最终投票之前，那长达一周的公示期最容易出乱子。”

    不知道多少人专门在那个时候盯着品行方面举报打压。

    不过周奚元想不出安哥儿品行上有什么瑕疵。

    周奚元只能道：“你最近要谨言慎行。”

    安哥儿的脑袋才点到一半，就听周奚元轻声道：“安哥儿，院首是你的。”

    他似乎比安哥儿还要笃定这件事。

    不过第二天，在安哥儿屋里醒过来的周奚元苦思冥想，依旧不知道自己昨夜怎么又留在安哥儿屋里睡了。

    三年一次的院首提名之前，安哥儿瞒着所有人，偷偷去见了一个人。

    山长出去了一趟，重新回到书房，就感觉哪里不对，他四下一扫，有些狐疑。

    坐下后，山长随手拿过案上放温的茶水，低头慢慢品了一口，下一瞬眉心微跳，眼角略微抽搐，他艰难咽下去之后，磨着牙道：“小兔崽子，给老夫滚出来。”

    躲在后面的安哥儿探出半个脑袋，磨磨唧唧地走出来，在山长开口之前，率先控诉道：“老师，你又凶我！”

    山长拿出一个新茶杯，重新倒了一杯，刚吹散热气就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

    一口苦茶入口，嘴巴里面加了糖和茶混在一起的味道才被压下去。

    安哥儿坐在山长对面，他们中间隔了一个书桌，他将下巴垫在桌子上，眼巴巴看完山长一系列动作后，非常不解道：“不好喝吗？”

    山长想敲娃的头：“谁家喝茶往里面加糖！”

    他摸着一壶茶，心疼坏了：“就最后一点了，硬是被你作践了一杯。”

    “糖和茶加一起很好喝啊？”安哥儿对于这件事有一种天然的执念，“不过好像确实还差了点什么。”

    山长忙把自己最后一点宝贝茶藏起来。

    “你之前不是总找理由不过来吗？”山长道，“马上就要选新院首了，你这个时候过来，不怕被人知道了？”

    安哥儿眨眼：“老师，我是你的关门弟子啊！弟子来看看老师，多么正常。”

    “明面上的拜师礼都不愿意过，谁知道你的身份，老夫看你就是心里有鬼。”山长想起这件事，气呼呼道。

    两年前安哥儿就入了山长门下，但这事几乎没人知道，如果安哥儿不扒出师门信物，他就算张嘴喊出去，恐怕也没多少人信。

    山长本名陈伯景，号伏远，致仕前做官做到首辅，他最后几年行事低调，一副就等着致仕的模样，逐渐削弱了自己在朝廷的存在感，最后一年他还没走的时候，内阁事务大都已经默契地交给了次辅，也就是现今的首辅周立坤。

    不过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这位大佬从朝堂退下来后，居然转身就来了文华书院做山长。

    他一过来，原先隐隐有些压不住的文华书院，瞬间就安分了许多。

    连带着书院里快要上天的小祖宗们，也一个个被家里长辈提着耳朵叮嘱不能惹事。

    做官期间，他门生无数，正儿八经收入门下的学生，也就一只手的数。

    虽然山长没有关门弟子，但许多人都知道他已多年没再收弟子，早已默认对方大概不会再收弟子。

    若是让他们知道，山长不仅收了弟子，还是一个才十岁的小娃娃，只怕天下各处故交，哪怕一把年纪也要来看看好友的关门小弟子。

    对于老师没有半点力度的生气，安哥儿用手臂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无辜的眼睛叫：“老师。”

    他悄悄将袖子里的功课推到山长面前。

    陈山长哪里会生气。

    安哥儿的年纪比他的小孙子还要小一轮不止。

    一低头看见那答复漂亮的功课，陈山长更是摸着胡子欣慰地笑了出来。

    “你今日过来，是有事要说吧？”陈山长笑道。

    安哥儿：“老师，我爹爹想要见你。”

    陈山长手上动作顿时一停，他抬眼望向安哥儿那张小脸。

    年纪小小，眉眼精致如小玉人，眼神灵动，此刻正弯着眼，对他笑得天真。

    与记忆中模糊的那小孩，真是完全不一样。

    陈山长摸着胡子，意味深长道：“今日才想见，安哥儿莫不是昨天才告诉你爹爹？”

    安哥儿有些心虚，拜了先生做老师，是去年的事情，他虽然不是昨天才告诉爹爹，却也是今年才说是谁，之前爹爹只知道他多了个老师，并未多问。

    “不是昨日。”安哥儿乖乖笑道，“老师什么时候想见爹爹？”

    陈山长捏捏这小家伙扮乖的小脸蛋，“等你当上院首后，若是你当不上，别说你爹爹了，就是你，老夫也不想见了。”

    他故意沉下脸。

    安哥儿连忙保证：“肯定能当上！”

    陈山长呵呵笑了一声：“事前最忌讳说大话。”

    不过他看了一眼安哥儿，又道：“老夫等你的好消息。”

    事实证明，这对于安哥儿来说，并不是大话。

    安哥儿被提名，是毋庸置疑的，在核查他的过往成绩与功过簿时，那负责的学官都想直接跳过。

    学官翻着从头漂亮到尾的成绩，不住地叹气：“还好我当年的同窗里，没有这样的小妖孽。”

    说到这，旁边比他年轻一些的青年学官砸了砸牙，似乎想到一些过往，整张脸都像是被酸到了一样道：“那你比我运气好，我当年的同窗姓裴。”

    那学官跟着像是酸到牙：“你运气不行啊。”

    学业总评之后，前十名很快出炉，下周就要在明德堂面前，正式进行现场辩论。

    侯天磊对选院首这件事，比安哥儿还要积极，他一等到结果，就兴冲冲来告诉安哥儿：“前十名单出来了，二弟你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