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安哥儿说完，陈山长却开了口。

    这是陈山长在十场辩论中，第一次开口问：“若依你所说，祖宗之法可变，又当如何做？”

    等等，这只是一场院首辩论吧？有些正在备考的举子，因为这熟悉的感觉下意识一咯噔。

    为何感觉已经开始考试了？

    他只是个孩子吧！

    （二合一）

    不及众人反应过来, 那台上的小孩，略一垂眸，下一瞬, 已经开始讲述起来。

    前面讲的是时事，朝廷方面已经给出态度, 安哥儿所说，主要在新。

    但他这次再开口, 举出的例子却让许多人神色微变。

    “小小年纪，胆子真是够大的。”有人小声叹气。

    只听台上，这些年来回倒腾无数次的佛供一案, 被那孩子张口吐出, 从前朝到今朝, 从多年前朝廷决定削减, 到如今陷入僵局。

    他概括简洁，条理清晰, 哪怕对这件事只略有耳闻了解不甚清晰的举子，听完开头，也知道了大半。

    脑子灵活一点的, 已经听出一点不为人知的猫腻，心中暗自咂舌。

    佛供削减一策到如今, 几乎和这孩子一样大, 起起伏伏吵吵停停，始终只能维持一个表面成效，无法更近一步。

    能推行至今, 还要多亏裴清晏在前面顶着，可就算如此，天下信佛者, 依旧将他这一行为视作毁佛，信徒们的愤怒压不住，越演越烈。

    这事确实是祖宗之法可变否最好的例子。

    但是太敏感。

    陈山长此时也被惊住，他既然敢出口为难，就也知道小弟子能解决漂亮，但开口就是这种内容，还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而稍微小一点的孩子，抓耳挠腮，似懂非懂，只觉得时间莫名难熬起来。

    安哥儿的声音格外清楚，他站在台上，原先偶尔还闲聊的众人，现下全都安静下来，用一种打量的目光，探究地看向他。

    安哥儿：“学生认为，当以寺养寺。”

    “大寺田产多，可与工部联手，最先用上新农具，努力提升田产收益，从寺庙的田产赋税中，按比例抽取部分银两，充抵佛供。”

    这意味着，大寺庙将承担更多佛供，而真正清修的小寺庙，则受不到任何影响。

    大寺庙的田产要抽税，但那些田产暗地里有多少是世家的，谁也算不清，既然算不清，那就按份额来，拿了这么多田，就上缴那么多税。

    “其二，专款专用。”

    “如今寺庙上缴的佛供，应当单独分离出来，用之于民彰显佛祖慈悲。”

    陈山长听得双眼微微放光，他致仕之前，削减佛供的那部分钱，并没有流入朝廷，治标不治本，说着给百姓减赋充盈国库，但往往只看见寺庙田少了，却不见银子流入国库。

    陈山长含笑帮衬道：“比如？”

    安哥儿眨眨眼也跟着笑了，“比如兴修水利，让寺庙田地里的功德，实打实地流入百姓农田力里的灌溉。又比如，在各府州举办不收束脩的义学，让穷苦百姓家的孩子也能开蒙识字……”

    安哥儿开了个头，但许多人已经沿着后面想了起来。

    佛庙高高在上，长年享有无赋税的特权，却依旧有无数百姓信奉，朝廷想从他们身上割肉，就注定要被群起而攻之。

    也就只有裴清晏不顾身前身后名，执意插手这个烂摊子，沾了一身甩不掉的屎。

    可若是钱花在明处，天下百姓说不出毛病，天下佛寺也无法推脱，实打实的功德，吃亏的只会是那些和寺庙坑瀣一气越养越肥的蛀虫。

    这并不是削与不削的论题了，直接转向如何该，怎么改。

    周立坤不知道何时，坐直了身体，而他身边，纪康德一直都在看着安哥儿。

    纪康德像是有些出神。

    安哥儿那边用词并不繁琐，一件事讲得清清楚楚，等他拱手，示意已经讲完时，许多人还在琢磨他话里的内容。

    这整合一番，抄到折子上，就是能直接用上的国策啊！

    若是有官在身，这就是实打实的功绩，日后史书上都能留下一笔的程度。

    可这孩子才十岁啊！！

    陈山长的嘴角已经压不住，要不是还有胡子略作遮挡，此时只怕已经高高翘起，他轻咳了几声，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站起身宣告此次院首辩论正式结束。

    文华书院其他掌教学官，望向安淮的眸光异彩连连。

    这个孩子从文华书院走出去，日后每一份成就，都将会有他们一笔，未来还长，而安淮才多大。

    周立坤叹气，他远远看了一眼自己幼子的方向，又转向那只剩下一个背影的安哥儿，微微摇头，口中却道：“这孩子有经世之才。”

    有些时候，天赋不在四书五经。

    不过周立坤想起元哥儿平日与他说的那些，又隐隐有些发愁，但这小家伙四书五经也全通啊。

    小妖孽。他心道。

    周立坤转头，看向身边的纪康德，“纪大人今日好像格外安静？”

    虽然纪康德在辩论过程中，总时不时应他几声，但周立坤还是感觉这老家伙像是哪里不对。

    “周大人今日也格外安静，那孩子说到最后，我已经听不到你开口了。”纪康德淡笑道，最后又看了已经没人的台上，“周大人，我先走一步。”

    周大人目送他走远，微微皱眉。

    太子听得若有所思，这文华书院他也不好久待，到处都是眼睛，连跟弟弟私下见个面都不方便。

    不过离开时，太子心情极好。

    跟在他身边的石佐和纪东农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安哥儿说出来的东西，像是石子惊潭，涟漪一圈圈扩散，许多日都不曾停歇，京城士林之中，被如此频繁讨论的，竟然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若是传出去，恐怕许多人都不会相信。

    而回到当日，辩论已经结束，安哥儿坐在学院里，双手抱在身前，小脸气呼呼，一副要赖在这不走了的模样。

    辩论结束，就是掌教学官们商量院首的流程，因此一连三天都会放假。

    纵使大多数人都觉得院首已定，但该走的流程要走，该放的假也要放。

    侯天磊走之前，见安哥儿这架势，多嘴问了一句：“你不回去吗？不回去我们去酒楼吃一顿！”

    “你回去吧，我这边留了一些问题，等问完山长掌教再走。”安哥儿道。

    侯天磊听得一副牙酸模样，安哥儿平日问的那些，他三个脑子也想不出来，真是不明白，都是一个脑子的人，怎么对方就能在夹角旮旯里寻出那些刁钻的问题。

    侯天磊：“那我先走啦！”

    安哥儿摆手。

    周奚元在辩论结束后，第一时间就跟着周立坤回去了，走的比侯天磊还要早。

    学子们散去，外来人也离开后，之前拥挤热闹的场面，顷刻变得安静下来。

    赵二看了眼天色，笑着劝道：“公子，不如我们去雅苑里等吧？”

    他没劝公子回府。

    公子这架势摆明了生闷气，要在这里等某个没露面的爹爹。

    安哥儿摇头，斩钉截铁道：“不，就在这里等。”

    爹爹从未骗他，安哥儿不觉得爹爹失约，一定是人太多，现在没人了，也许很快就会露面。

    安哥儿面上坚持，心里面深处依旧有些忐忑。

    与裴清晏相关的情绪，安哥儿向来藏不住，心里想的，现在全表现在了脸上。

    赵二还要再说，陈山长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等谁呢？还不回去。”陈山长今日心情好，不过在外人面前，喜色展露的很克制。

    安哥儿眼尾微不可察地耷拉下来，“等人。”

    “跟我来吧。”陈山长忍不住摸摸安哥儿的脑袋，小家伙这模样像是没人要似的，平日活蹦乱跳的，现在这样，怪让人心疼的。

    安哥儿被牵着手带下来，有些犹豫：“我……”

    陈山长笑了笑道：“带你见个人。”

    安哥儿犹豫，回头看了眼身后，心中有个猜测，但是摸不准，只好扁着脸，跟着老师走，嘴巴几乎要抿成一条直线。

    安哥儿被带着，没走多远的路，就被带进了不远处的偏殿。

    熟悉的身影站在那，视线仿佛一直追着安哥儿，直到安哥儿进来，才勾唇道：“安哥儿。”

    这一瞬，安哥儿心里酸酸麻麻的，有些委屈又有些高兴，之前孤身一个人站在无数双眼睛之下，谁都在看着他，可就是没有他想要的。

    他拖慢脚步，扁着脸，结果没装模作样多久，就忍不住快步跑起来。

    “爹爹！”

    安哥儿兴奋地扑了过去。

    裴清晏上前几步，连忙接住：“爹爹一直看着呢。”

    他用了些力气，将安哥儿抱起来，转了个方向，示意安哥儿去看：“看，在这个位置，爹爹什么都看得到。”

    安哥儿被爹爹抱起来的时候，小脸就已经笑成了花，他看向裴清晏示意的位置，微微瞪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