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爹爹，他肯定知道。”
“睡觉吧。”
安哥儿迷迷糊糊地，好像听到“鬼哥哥”（？）叹了一口气，然后脑袋被又拍又揉，像是好久没撸过毛茸茸的人类爪子。
次日。
安哥儿坐起身，他摸摸脑袋，打了个哈欠后，顺手把明哥儿晃醒，入眼是一双熟悉的、还带着困意的眼睛。
他笑：“大哥，你昨日撞鬼了。”
明哥儿脑子里一抽一抽的胀痛：“什么撞鬼了？你酒还没醒？”
砰砰砰！屋外传来敲门声。
侯天磊：“安哥儿快起来！厂公来了！”
安哥儿吓得一蛄蛹翻下床，拽着明哥儿道：“你帮我遮掩一点，我昨日就喝了一点对吧。”
“我瞒不过厂公。”明哥儿叹气。
安哥儿手忙脚乱地穿衣，外面闹腾的声音突然安静，侯天磊刚才还在叫嚣，却在某一个瞬间被卡住了脖子似的。
三声不疾不徐地敲门声过后，门被推开。
敞亮的光影直入屋内，正中一道身影背着光踏入，一身红袍官服，气势迫人。
安哥儿下意识站直身体：“爹爹。”
他只在心虚的时候这样乖顺。
裴清晏视线飞快，绕过屋内摆设，掠过明哥儿，又迅速地上下一看安哥儿。似乎在确认安哥儿一切安好后，绷紧的下颚才微不可察一松。
“殿试就在五日后，今日便随我回去。”裴清晏道，“至于其他人，我已经谴人先送回府上了。”
他说完，对明哥儿颔首，转身先去了院外。
侯天磊在门外，面对权倾朝野的九千岁，神情控制不住地绷紧：“安哥儿，我先回去了！”
安哥儿冒头：“你家里的马车来了？”
“什么马车，我骑马回去就行。”侯天磊摆手。
等到庄子上所有少年确定全被送走或接走，安哥儿一整衣袖，在靠近爹爹之前，左右嗅了嗅，确认身上没有什么酒味，才状若自然地迈步道：“爹，出什么事了？”
他爹从来不是没事就来抓一波孩子的性子，就算要算账也会在事后。
“林华望失踪了，我怀疑他被人掳走了。”裴清晏皱眉道，“你这段时间暂时不要轻易出门，在家安心准备殿试。”
他将不少人手分在安哥儿这边，没想到那群人不抓安哥儿，却把林华望带走了。
明明对他们而言，杀掉林华望才是最优策。
安哥儿吃惊：“失踪？”
想到男主本该拥有的未来，和出海一趟得来的收获，这运气……当时男主跟个兔子一样到处跳，他爹的人明明就是跟在后面转，却老是抓不到人，要不是男主自己在江家自投罗网，安哥儿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逮住他。
能把男主一路无事发生地带到京城，安哥儿自己都有些诧异。
路上人没丢，偏偏在京城人不见了。
安哥儿：“他会不会是自己跑的？”
“都有可能，九门都有人盯着，他逃不出去。”裴清晏突然抽了下鼻子，狐疑地看了眼安哥儿，“你喝酒了？”
安哥儿眨眼：“就喝了一点。”
“一点还是无数点，我回去会让丁连把你的脉。”裴清晏眯眸。
安哥儿咽了咽口水。
他体质特殊，丁连一摸脉，说不定真能探出来。
“爹，我突然想起来，这两日与皇兄约好，要进宫陪他两日！”
京城最不起眼的民宅中，石桌前，一老一青年正在对弈。
安哥儿猜得没错，林华望是自己脱身避开了人，但他也没想到会如此顺利。
“这地方你如何知道的？”纪康德抬起眼，眸光锐利。
他今日一来，就见这本该被东厂番子严防死守的人，竟然活生生出现在了这里。
林华望不答反问：“先生，你看出来了吗？”
棋局已经对弈大半，他手握黑子，沿着棋路指给纪康德看。
“这是你亲手教给我的。”
纪康德眼皮抖了抖，他早已看出，所以一切才更不合理。
“先生，你输了。”林华望吃掉剩下的白子，余下的已经没了活路，越往后只是困路。
纪康德此人，林华望经历过一遭生死，依旧无法看透。
广济寒苦学子，忧思天下黎民，能为大梁不顾百姓，转身又为百姓背弃大梁。
救国不救民，救民不救国。
纪康德的视线掠过林华望的脖子。
林华望无动于衷：“先生，我给您讲个故事吧。”
这个故事很长，足足跨越了两世。
林华望想让这个故事结束，欠了温怀安那么多知道的不知道的人情，这辈子记忆通透之后，他帮对方一把也无妨。
裴府。
安哥儿脸色很认真：“丁叔，我是不是只喝了一点？”
丁连抬起头，看看他，又看看另一边看似平静的裴清晏，缓缓摇头。
他不说话，非常沉重地叹了口气。
裴清晏当即站起身，安哥儿脖子一缩。
“老爷，找到了！”费全突然从外疾步冲进来，“林公子又回去了！”
裴清晏脚步一顿，转身前没好气点了下安哥儿的脑袋：“等我回来！”
安哥儿摸摸额头，悄悄龇牙。
算他欠男主一个人情好了。
眼看爹爹走远，等到赵大汇报老爷已经离府，安哥儿顿时从椅子上跳起：“快安排马车，我要进宫！”
这裴府是呆不下去了！父皇母后皇兄快些救命！
半路上, 车夫收到消息，手上挥鞭不停，压低声道：“老爷, 公子进宫了。”
裴清晏揉按额侧，头疼不已。
心虚成这样, 八成是喝了不少。
“我知道了。”裴清晏叹气，“让丁连跟着过去。”
“是！”
马车轮轱辘向前, 到了地方，裴清晏没有立刻下车。他掀开车帘，林华望就站在府外, 二人无声对上视线。
裴清晏微微眯起眼睛, 凉意如水, 一瞬淹没到林华望的口鼻。
林华望后心漫上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前世今生, 这是林华望第一次与这位厂公正面对上视线。前世在京城时，他不知道自己身份, 对方于他而言，是擦肩而过从不看底下人一眼的九千岁。
赤红蟒袍高高在上，那样匆匆几面, 在后来的岁月里早就模糊到只剩下一点红色的影子。
前世，对方死在温怀安之前, 而身为臭名昭著的奸宦, 却直到林华望死前，都没人找到他的尸体。
那么多人想要掘了他的墓，想要以大义为旗, 让他成为新朝第一个示众的祭品。
但最后，想谁也不知道裴清晏葬在了何处。
没人找到他的尸骨。
就像没人知道，温怀安为什么在王朝没落时, 依然选择进京，扶大厦之将倾。
“学生见过厂公。”林华望俯首，行礼。
裴清晏走下马车，凉声笑了下：“你竟然还能活着回来。”
“他”是知道林华望存在的，可那些时日，对方更多是与叶书兰纠缠，还险些把安哥儿带歪。
不了解别人，裴清晏还是了解自己的，在“他”眼中，叶书兰的处置比林华望的存在更重要。
林华望没起身，“学生来与厂公做个交易。”
“我这里有一些东西，可以更好地助厂公达成所愿。”
裴清晏无意识转了下腕上的佛串：“你想要什么？”
如果不是安哥儿，这人没有活着站在他眼前的资格。先皇之子又如何，对裴清晏而言，他杀得只会更痛快。
林华望：“学生想要一个自由身。”
“不可能。”裴清晏干脆道。
一个知道自己身世的先皇皇子，怎么想都是一个麻烦。
裴清晏在考虑安哥儿用完，要不要直接将人杀了。
林华望非常自然地换了一个条件：“学生想要见一面小殿下。”
东宫。
太子抬头，面向直冲他而来的弟弟，一时愕然：“安哥儿？你不是应该在裴府准备殿试吗？”
“我刚从母后那里出来。”安哥儿眼睛一转，“殿试而已。”
太子细想也是，父皇哪怕闭着眼睛都会把点安哥儿作状元。
“到时还有其他大臣。”太子道。
安哥儿琢磨自己也不像是会紧张的性子才对，“先不提这个。”
他看向太子身边保持安静的少年——纪东农。
太子视线跟着转过去：“你找他？”
纪东农抬起头，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安哥儿伸手一指，“对，我找他。”
此时慈宁宫。
太后的手在抖，她刚从佛堂出来，身上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散去的香火味，枯成一堆的褶子动了动，她将手中的纸条按在心口。
一低头，太后眼眶已经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