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看不见对方的脸，叶修却并不觉得她可怕，下意识地就认为这个人也应该站在他身边。

    方锐察觉到他的视线，刚想调侃他“这么盯着我是不是爱上我了我可是直男的时候”，就见叶修突然简短地说了句什么。

    可叶修的声音太小，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声音。

    方锐不会唇语，更不会读心，只能大概判断出叶修只说了两三个字，根本搞不清内容。

    “你刚才说什么了？”方锐问。

    “嗯？”叶修回过神：“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是吗？”方锐小小疑惑了一下，觉得他可能真的看错了。

    毕竟只有那么一两秒，也许是他眼花了。

    从苏黎世回来以后，叶秋非要让叶修带着他来h市玩几天，美其名曰“体会一下哥哥这些年看过的风景”。

    对于家人，叶修亏欠了很多，自然应下了弟弟的这个小小请求。

    参观完兴欣和曾经住过的上林苑后，叶修又带着他看了萧山体育场，随后便和叶秋还有苏沐橙在周边闲逛起来。

    苏沐橙眼尖，走着走着先看到了左手边不远处有一个摩天轮，她停下来指了指。

    “要不要去那里看看？我记得那边是个废弃游乐园，看来现在已经修好了。”

    兄弟两个没什么异议地跟上。

    游乐园售票处买了三张票的叶秋，在售票员“你们只有两个人为什么要买三张票”的疑问中和苏沐橙对视了一眼，回头就看到叶修呆站在入口的不远处。

    “你发什么呆呢，哥？”

    叶修没有回答他。

    “哥？”见叶修没反应，叶秋又加大了音量：“混账哥哥，你发什么呆呢！”

    叶秋的声音大到售票处的苏沐橙都看了过来，可叶修却还像是没听到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因为叶修全都想起来了。

    站在游乐园门口的那一刻，过去十年里有关方淮的点点滴滴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呼吸之间就将他溺死在了名为回忆的海洋里。

    那一刻叶修什么都听不到了。

    呼啸的风声，汽车的鸣笛声，路人的交谈声，统统被他隔绝在外。

    方淮。

    方淮。

    他反复默念着这个名字，心脏跳动如同擂鼓。

    ——“谁知道它什么时候能建好啊？你又敷衍我。”

    “等到我们拿到冠军，它就建好了。”

    “那我要拉钩。”

    “好。”

    ——沐橙很想你。

    你还会回来吗？

    ——“嘿！动作挺快的嘛！”

    “怎么没提前说一声就来了？”

    ——“什么叫深情表白，那是粉丝对偶像的祝福，你懂不懂！”

    “我不懂，反正老板娘没和我说过什么‘我永远喜欢你’。”

    ——“小淮。”

    “嗯？怎么啦叶哥！”

    “谢谢你。”

    “谢我，谢我什么？”

    他怎么会忘了呢？

    ——是方淮。

    叶修说的那两个字，是方淮。

    从屏幕上看到叶修的口型时，方淮再也忍不住自己的眼泪。

    她不知道她在这里多久了。

    在这里她不会累，不会饿，无法通过任何手段感知时间的流逝。

    她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屏幕里的叶修，看着他从最开始的不可置信到最后站在颁奖台上时的无声呢喃。

    叶修的生活还在继续下去，方淮也一个人待在这个小房间里继续看着。

    直到他走到那个他们说好了一起去看的游乐园时，画面戛然而止。

    方淮好似停止运转的身体也在同一时间接受到了疲惫的讯号，困意几乎是铺天盖地地袭来，她连一秒钟都没扛住就睡了过去。

    “你终于理我了。”看着终于对自己说的话有反应的叶修，叶秋松了一口气。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一句话也不说，我叫你你也没反应，差点没把我吓死。”

    叶修点点头“嗯”了一声，又在叶秋被他敷衍的态度惹恼前问了他一个问题。

    “叶秋，你记得方淮吗？”

    叶修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是笑着的，叶秋却莫名从他身上感受到了浓厚的悲凉。

    “啊？”

    虽然不理解他为什么莫名其妙问了这么个问题，叶秋还是如实回答了他。

    “我当然记得了。方淮，你的队友，你不是还说她家也在b市，有时间要去拜访一下吗？”

    “你记得？”叶修诧异地看着他。

    “废话！我当然记得！”

    “你们两个在这里说什么呢，什么记得不记得？”

    在售票处等了好久都没看他们两个有回来的意思，苏沐橙也凑了过来。

    “不知道这家伙有发什么疯。”叶秋无语地解释给苏沐橙听：“问我记不记得方淮。”

    “哈？”苏沐橙看向叶修，也有些费解：“叶秋这么关注你怎么可能不记得小淮姐？对了，小淮姐不是说今天的机票回来吗，晚上我们一起去接她好了。”

    “你也记得？！”

    “？？？”

    苏沐橙被叶修过于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你这是什么问题，我怎么可能忘了小淮姐？”

    叶修拿出手机，那个怎么找也找不到的名字赫然出现在聊天界面的最上方。

    最新的一条消息时间就在刚刚。

    “叶哥，我回来啦！”

    4、

    “叶哥？叶哥？叶哥！”

    总决赛结束第二天，吃完午饭后见叶修还窝在卧室里没出来，生怕他睡死在房间里的方淮赶忙跑上二楼敲门叫他起床。

    “叶哥！你再睡赶不上回去的飞机了！要睡回家再睡！”

    上一秒还在游乐园门口发愣的叶修下一秒就又回到了上林苑的卧室里。他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就听到方淮在外面喊他起床。

    叶修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居然是总决赛刚刚结束的第二天中午。

    他不是已经参加完世邀赛从苏黎世回来了吗，怎么又回到了第十赛季的时候。

    难道之前发生的一切全部都是一场梦？

    真的会有这么真实的梦吗？

    “叶哥，你再不出来我就直接开门了！你还要不要回家了！”

    “叶——诶诶诶？”

    方淮话没说完，手还悬在半空中，就被突然打开卧室门冲出来的叶修一把抱在了怀里。

    叶修用的力气非常大，方淮合理怀疑自己的肋骨都有被他勒断的可能。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叶修明显有些不对劲。方淮想抬起手拍拍他，示意他松开一点有话好好说，可她的手臂也被叶修死死禁锢住，根本动不了。

    方淮无奈地叹口气，想说叶哥你再不松开我们真就要错过飞机了，叶修却像被她的叹息刺激到了一样，手上的力道更重了。

    “小淮。”叶修声音急促地叫了她一声。

    方淮应了一声，原本想说的话在感受到脖颈上冰凉湿润的触感时全部都憋了回去。

    “叶哥，你……”

    你不会哭了吧？

    方淮想问，同时内心是止不住的错愕。

    她认识叶修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他掉眼泪。

    叶修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

    除了比赛，平常大多数时间里他都一副懒洋洋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很多时候方淮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有时她甚至觉得叶修是不是天生就比别人少了一根关于感情的筋。

    “方淮。”叶修又叫了叫她。

    “嗯？”

    叶修很少这样正式地叫她。

    “你不要离开这里，你不要走。”

    “啊？”

    方淮有些疑惑：“你是说留在兴欣吗叶哥？我和你一起回b市就是看看我爸妈，很快就会回h市的。”

    “不。”

    叶修松开了她，转而又用两只手握住她的肩膀。他直直地盯着方淮，不知道是因为没休息好还是刚刚哭过的原因，双眼布满了红血丝。

    “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都不重要，你不要离开这里，你不要走。”

    “不要离开我们。”

    听到这的方淮彻底懵了。

    不是说这次时间重置后除了她，所有人都不会记得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了吗？叶修怎么还记得？

    “叶哥。”方淮组织着语言，尽量不让他看出自己的慌张：“你这做了梦以后分不清梦和现实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上次在客厅你也是，醒了就问我见没见文州。你睡太久了还没有清醒过来，我们先去机场吧，有什么事上了飞机我们再……”

    “很多年前我就知道你身上有很多秘密，直到最近我才想通其中的原由。”叶修不想再揣着明白装糊涂，打断了她的话：“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明明他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原本还十分紧张的方淮在听到叶修这句话以后反而松了口气。

    叶修说是因为以前的事，那就意味着他应该不记得苏黎世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