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里斯通低了一下眼皮，视线落在自己环着她腰的手指上，然后又抬起来，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

    “你是在试探我吗？”帕里斯通一说出口就知道了答案，肯定是吧。

    卡芙摆了摆手，她的动作幅度不大，手腕在他面前轻轻晃了两下，像在赶一只不存在的蚊子。

    “我没有你那么深的心机啦，”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自然的无辜的坦荡，“不过，我是认真的，你要是同意的话，我是真的会去找哦。”

    帕里斯通的嘴角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笑出来。

    卡芙歪着头看了帕里斯通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在他皱起来的眉心轻轻点了一下。

    “但是你不高兴的话，我当然不会去做啦，”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尾音翘起，黏黏糊糊地像是在撒娇，“因为你是我一见钟情的对象嘛，你在我这里是有特权的。”

    帕里斯通能感觉到她的嘴唇刚刚离开的地方还残留着一小片温热的触感，像一枚浅浅的印章盖在了那里。

    卡芙就在他面前，歪着头，等着他回答。那缕卷发翘在耳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温润明亮的，表情是一种好吧现在该你说话啦的温和期待。

    帕里斯通张开嘴，又合上了。

    帕里斯通发现自己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把这个人按在沙发里，亲到她喘不上气，让她再也没空去想什么和别人交往之类的废话。但帕里斯通同时也清楚地知道，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那就是在告诉她我在乎，而且是以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法狡辩的方式。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冷静，不要被她带着走。

    但他同时又在心里对自己说另一句话：她刚才说如果你不同意我就不做。

    帕里斯通最终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她说：

    “……你觉得呢？”

    “好，那就不找了。”卡芙在帕里斯通怀里重新安静下来，手指玩着帕里斯通的手掌，一圈一圈地绕着。

    帕里斯通看着电视屏幕，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哼，我才没有在乎呢

    办公室里的冷气开得刚好，窗外的夜色已经沉透了，光污染严重的城市里也看不见星空。

    帕里斯通坐在皮椅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深红色的液面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酒痕。他没开大灯，只留了桌面上一盏暖色的台灯，光晕把办公桌范围内的一小片空间照得柔和，之外的区域都沉在暗处。

    酒杯在帕里斯通指间慢慢地转着，红酒在杯壁上挂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膜。从任何人的角度看过去，这都是一个从容的享受独处时光的副会长。

    但帕里斯通自己知道其实自己并不平静。

    那个念头从他下午回到办公室之后就一直在那儿，像一只绕着他飞的蚊子，他抬手赶走，它又嗡嗡地飞回来。他试图用文件把它盖住，用会议把它压下去，用和下属的谈话把它挤到角落里去，但它每一次都从缝隙里钻出来，精准地落在他意识的中心，然后开始嗡嗡。

    卡芙究竟爱不爱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帕里斯通自己都觉得可笑。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在乎这种事情的？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投放过对方是否爱自己这种程度的注意力。他不在意，他不需要。他的养分来源是憎恨，是厌恶，是把一个人逼到墙角之后看到的那张扭曲的脸。那些才是让他感到满足的东西。

    爱？爱是软弱的，无聊的，让人变得可预测的东西。帕里斯通向来是这么认为的。

    帕里斯通把酒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有一点涩，他晃了晃杯子，看着残留在杯壁上的那层暗红色慢慢滑落。

    然后他开始认真地一条一条地梳理这件事。

    第一，按照他的原始计划，他接近卡芙是因为看不透她，是为了观察她，是为了等待她流露出憎恨，那才是他的目的，那才是让他感到兴奋的东西。

    第二，如果他真的只是为了这个目的，那他不应该在意她爱不爱他。她憎恨他，这是他的目标。她爱他，这不过是他达成目标之前的一个阶段。不管过程如何，终点都是一样的，她总会憎恨他的。他就是这样的人，他擅长把别人的感情变成厌恶。

    第三，可他现在居然在认真思考她爱不爱我。

    帕里斯通把酒杯放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咔。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在额头上按了几下，像要把那个念头按回去。

    帕里斯通告诉自己，这一定只是因为他还没能看到她憎恨自己的表情。他还没有得到他想要的那种反馈，只要他继续推进，等她终于露出那张脸的时候，他的兴趣自然就会转移，这些无聊的软弱的关于爱不爱的念头就会像退潮一样从他脑子里撤出去。

    对的，就是这样。

    帕里斯通重新拿起酒杯，仰头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酒液从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灼热感，在他胃里暖洋洋地铺开。他把空杯子放回桌面，手指松开杯脚，十指交握搁在膝盖上，望着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帕里斯通又开始想一些更具体的东西。比如卡芙会不会为他辗转反侧。比如她有没有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偷偷想他。比如她说我爱你，和你无关的时候，那句话的后面到底有没有藏着一层他不知道的东西。

    然后，帕里斯通猛地停住了。

    不对，他为什么要想这种问题？

    他为什么要想象卡芙为他睡不着觉的样子？他为什么要用她会不会辗转反侧这种词来描述她？这不符合他的目标。这不符合他的本质。

    他是一个被人憎恨才能感受到幸福的人。他应该是想象卡芙在夜里咬牙切齿地恨他，应该在脑子里构思怎样才能让她露出那种表情，而不是……

    帕里斯通闭上眼睛，他的后脑勺靠在皮椅的椅背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等到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冷了下来，连呼吸都被压得缓而深。

    帕里斯通开始重新整理自己那条逻辑线。他想，如果卡芙真的如她所说对他一见钟情，那这就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

    她越迷恋他，就越有希望看到他期待中的憎恨。他可以让她先爱得深一些，在她完全放下警惕的时候撕开那层温情的表象，然后她就会感到被背叛，被欺骗，那种从爱急速翻转到恨的瞬间，才是他真正想要的，那才是他在等的东西。所以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想她爱不爱我，而是她越爱我，我越有机会得到我想要的。

    这是合理的，这是符合他的本性的。

    帕里斯通从皮椅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映着他的脸，在办公室里只有一盏台灯的昏暗光线下，那张脸的轮廓被阴影切得很锋利，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他看着玻璃上的自己，嘴角的弧度从一开始就回到了他熟悉的位置，唇线上扬的幅度和深度都恰到好处。

    帕里斯通一动不动

    门被推开的那个瞬间，帕里斯通正在客厅里看一份文件。他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还没来得及抬头，一阵带着外面凉气的风就扑过来，然后卡芙整个人撞进了他怀里，手里的文件被撞散了，哗啦啦地落了一地，卡芙弯下腰，双手捧住他的脸，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结结实实地亲了下来。

    这个吻很深，带着一种她很少主动表露的热烈的迫不及待的意味。她的指尖插进帕里斯通耳后的头发里，微微收拢，呼吸温热地扑在他的鼻尖上。帕里斯通被她亲得向后靠了靠，脊背抵住沙发的靠垫，一只手本能地抬起来扣住她的后腰。

    卡芙退开的时候，嘴角翘得高高的，整张脸像被什么从里面点亮了一样。

    “有惊喜给你，特别好的惊喜。”

    帕里斯通的气息还没完全平复，但嘴角已经自动弯了起来。他伸手把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拇指蹭了一下她泛红的脸颊。

    “哦？是什么呢？”

    卡芙从他怀里退出来，在沙发旁边蹲下身，从自己那个大帆布包里翻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她坐回他身边，把信封递到他手里，两只手叠在膝盖上，像一只送出了礼物之后等待夸奖的猫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帕里斯通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来一本存折。边角崭新，显然是刚办的。他翻开，目光落在那一页的数字上，存折里记录的流水和余额清晰可见。初始资金入账的时间和金额，都和他当初给卡芙那张支票完全吻合。后面跟着一串进账记录，每一笔都有明确的日期和备注，最后一行显示余额已经超过了当初他给出的数字。

    卡芙的头凑过来，指尖在那一行数字上点了点。

    “你看，我已经全部回本了，还盈利了不少。我现在的咨询费已经不便宜了哦，已经开始有人排队等我的档期了。存折里还给你的是本金，我是想先把这个还给你，证明你的投资没有白花……”

    卡芙偏过头来看他，脸上带着那种快夸我快夸我的愉悦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