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克吐出了一个名字：“潘多拉·海因斯坦。”

    “费利德里希和威廉兄长的女儿，也就是他们的侄女。”

    不远处的辉火也在这一刻将目光投了过来，夏洛克将他的关注点尽收眼底，暗自眯了眯眼睛。

    一行人离开地下室，沿着石阶一路向上。

    因为顾及到那位管家多半是家主用来掌握他们行踪的眼线，他们没有直接去询问潘多拉·海因斯坦的下落，而是由夏洛克自行带路。

    华生见他脚步不停，颇有目的性地上了一段楼梯，又从另一侧绕了下去，不由得看得一头雾水。

    这海因斯坦城的地形复杂得跟座迷宫一样，他甚至都忍不住怀疑，这家人平时住在里面难道就不会迷路吗？

    他凑近夏洛克，压低声音问道：“你知道那位海因斯坦小姐现在在哪儿？”

    “我当然不知道。”

    夏洛克无语地瞥了他一眼，他是侦探又不是卫星导航，怎么可能未卜先知到这种地步。

    华生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他停下了脚步：“那你这是带得什么路啊？”

    亚伦见状也十分配合地停了下来，站在一旁微微歪着头，同样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夏洛克一把拽住华生的手臂，拖着人继续往前走，“去找潘多拉·海因斯坦套话啊，趁她还没被人提醒封口之前，我们抓紧时间！”

    “虽然我不知道那位小姐现在具体在哪儿，”他头也不回地给他们解释自己的想法，“但是我们可以跟着知道的人走啊。”

    “看见前面那个女佣了吗？她刚从厨房里端着蛋糕和红茶出来，这个时间点，费利德里希大概率会待在书房处理生意上的事，而且那家伙给人的感觉看起来也明显不会是在下午茶时间吃草莓奶油蛋糕的样子。”

    “这说明什么？”

    夏洛克偏过头鼓励般看向身边的几人，示意他们说出就在嘴边的答案。

    华生有些尴尬地说：“呃，夏洛克，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尊重一下费利德里希先生的个人隐私的，而且，草莓奶油蛋糕其实确实挺好吃的，我也很喜欢……”

    “哦，约翰，”夏洛克翻了个白眼，“事先声明我对你的饮食偏好毫无意见，但还是建议你注意身材管理，不过我说的显然不是这个。”

    零分！

    亚伦笑盈盈地接过了话头：“说明那份下午茶不是为家主费利德里希·海因斯坦准备的，而是要送去给这座城堡里的另一位主人。所以，只要跟着她，我们自然就能见到那位潘多拉小姐。”

    “没错，就是这样。”

    满分！

    夏洛克满意地打了个响指，手臂落下的同时朝前示意。

    在他们视野的尽头，出现了一整片盛放得灼目动人的红玫瑰花海，中央蜿蜒出一条细窄小径，一路通向内里的深处，他们一路上跟着的女佣正推着餐车，沿着小路缓缓前行。

    亚伦回头看了一眼城堡的方向，不出意外地认出了这里正是他先前从窗边俯视时看见的那片庭院。

    目光掠过远处长廊时，他瞥见廊柱后露出了一角棕色衣摆。

    亚伦玩味地笑了一下，在夏洛克察觉之前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跟上了对方突然变得不再遮掩，从而大摇大摆地径直朝庭院深处走去的步伐。

    ……

    深红的花瓣挤挤挨挨地垂坠下来，探过栏杆后几乎要碰到小圆桌的桌面，银盘里盛着一块切好的蛋糕，乳白色的奶油上缀着半颗草莓。

    红茶已经被倒了出来，琥珀色的茶面映着亭顶漏下的光斑，仿佛浮着细碎的金箔，只是有些古怪的是茶杯与蛋糕都被摆在了桌子的对面，就连碟子边摆着的小银匙，匙柄也朝着无人的方向。

    白色理石凉亭深处，坐着一位身着黑裙的年轻女子。

    她的容貌与名字出奇的相配，就如同神话史诗中被众神赐福过的女人那般艳丽而又脆弱，带着某种难以言明的不祥之美。

    女子穿着纯黑的丝绒礼裙，领口开得并不高，只露出一截细白的颈项，裙摆沉沉的铺开，覆满整张椅面，裙面上没有任何珠片与织金的装点，漆黑的长发柔顺地散在肩后，只留着几缕滑落到胸前，发尾安静地伏在裙褶之间。

    在这样纯粹的红与黑的映衬下，她的肤色显得近乎透明，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她微微侧着脸，发丝在额前落下一小片阴影，眼睫低垂，眉宇间满是掩饰不住的哀伤与怀念。

    华生怔怔地看着她。

    眼前的这位小姐似乎是这个古怪家族里第一个对亲人的离世表现出哀悼的人，这反倒让他有些不适应了。

    这位黑漆漆的小姐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朝这边望了过来。她眼尾微微上挑，只这么轻轻一瞥，便自带一抹摄人心魄的艳色。

    “你好，很高兴见到你，尊敬的海因斯坦小姐。”

    夏洛克不动声色地踩了还在直勾勾盯着人家未婚小姐看的华生一脚，迅速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沉痛表情，上前搭话：“我们是威廉的朋友，来这里送他最后一程的。”

    “你在说谎。”

    潘多拉脸上没有半点波动，淡淡地回答，“威廉从来都没有过朋友。”

    她的目光在几人身上轻轻一扫。

    “我知道你们，你们是费利德里希请来的侦探吧？另外两位也是你的助手吗？”

    华生这才留意到她的声音也极为好听，轻柔空灵，却如同飘在云端般空洞飘渺，几乎没有没什么活人气。

    她虽这样问着，语气里却并无多少在意，连目光都没有落到辉火和亚伦身上的意思。

    “无所谓了，”潘多拉平淡地说道，“你们来这里总归是有问题要问的，那就请直接问吧，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们。”

    她的视线落到那杯无人碰过的红茶上，“我只希望侦探先生能尽快找出杀害威廉的凶手，让小叔叔早些安息。”

    被当面拆穿谎话，夏洛克却没有半点尴尬，反而觉得这样倒省了不少试探的功夫。

    “那就更方便了。”

    他从善如流地接道：“不过我倒是很好奇，潘多拉小姐为什么这么肯定我们不可能是威廉的朋友？难道威廉·海因斯坦的人缘真的就这么差，连一个朋友都交不到吗？”

    “还有你又为什么会如此笃定，威廉是死于他杀，而不是疾病或者自尽呢？”

    潘多拉没有看他。

    桌上的蛋糕放得久了，边缘的奶油已经有些化开，却没有人在意。

    “威廉的身体很好，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生病的样子。”

    她低垂着眼，紫色的瞳眸里似乎有雾气轻轻闪过，“他是个性格很好的人，家里的佣人们都很喜欢他。”

    “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便意外离世了，那段时间，费利德里希作为家主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所以一直是威廉在照顾我。”

    她轻轻停顿了一下，似是在感慨怀念故人：“这些年来和我相处时间最长的人也是他，虽然严格来说，他们其实并没有比我大上多少岁。”

    听上去威廉·海因斯坦就像是这位潘多拉小姐的哥哥一样。

    “我很抱歉，请您节哀，潘多拉小姐，”华生听得怔了怔，说话时语气也不自觉地放轻了些，“但是既然如此的话，您为什么会说威廉先生从来没有朋友呢？”

    他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听起来他明明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在学校里应该会很受欢迎才对。”

    似是被他问到了难以言喻的事情，潘多拉沉默了片刻，垂下眼眸：“因为威廉没有和外面的人接触的机会。”

    “他不被允许走出这座海因斯坦城。”

    ……

    这就是比较严重的指控了，而且听上去有点不那么合法。

    华生下意识皱起眉，追问道：“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威廉先生生前就限制了他的自由？这人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做？”

    潘多拉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费利德里希·海因斯坦。”

    “费——”

    华生一时失声。

    竟然是威廉·海因斯坦的亲哥哥？

    “那么原因呢？”夏洛克紧接着问道，“为什么费利德里希会限制威廉的自由？”

    夏洛克对这样惊人的指控本身持保留态度，他更在意潘多拉此刻似乎是有意无意地回避着这个话题。

    她敢于毫不避讳地对着他们这群外人的面揭自己家主的短，那么到底是什么理由能够令这样果敢的小姐也不由自主的回避呢？

    恐怕这才是真正关键的信息。

    “这其中的缘由涉及海因斯坦家的家族隐秘，恕我不便透露给外人。”

    方才还称得上配合的潘多拉，此刻态度却忽然坚决了起来，“几位若实在想知道的话，可以去询问家主。若费利德里希认为这件事可以告诉你们，他自然会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