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后，拉达曼迪斯半靠在床头，胸腹间缠着层层的绷带，双手也被绳索一圈圈束在身前。他才刚从来自于冥王神力的反噬中清醒过来，金色的眼瞳里还带着几分迟滞的困惑。

    天猛星低头扫了一眼腕上的束缚，并没有说什么。

    即便重伤至此，这样的绳索对他而言也毫无意义。与其说是限制，倒不如说是潘多拉出于谨慎所做的一点象征性防备。

    对此，他自然是不介意的。

    懂得警惕陌生人是好事，当然如果对方不要因为救他而出现在有着冥王权柄的人类面前那就更好了。

    拉达曼迪斯看向她，嗓音嘶哑而低弱。

    “为什么……”他艰难地开口，“要救我？”

    一句话还没说完便牵动了伤势，他低低咳了几声，唇角又渗出一线血色。

    “礼尚往来罢了，”她没有回头，“以前你也救过我的，不是吗？”

    拉达曼迪斯微微一顿。

    黑色衣裙的女子还是没有看他，拉达曼迪斯自然是不会觉得她指的是曾经的哪次圣战里发生过的旧事，而这辈子他们见过面的也就是……

    “当年那场绑架，”潘多拉缓缓转过身来，黑色裙摆在光线里投下了一片沉寂的影子，“把我从那群人手里救出来的人是你吧？”

    拉达曼迪斯没有回答，可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答案了。

    潘多拉对他轻轻地笑了一下，“我一直能够感受到你的存在，也知道这些年有人默默地守护在我的身边，只是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肯出现在我的面前呢？”

    拉达曼迪斯沉默不语。

    潘多拉也并不真的在等他的回答，她重新转过身望向窗外，讲述着自己的故事：

    “海因斯坦家世代延续的家训，族内一旦诞下发色不同的孪，那么主家出生的第一个女儿就必须被命名为‘潘多拉’。”

    “之后家族中的其他人都会被分派到世界各地，只有这三个人能够留在这里，继续冠以海因斯坦之名。”

    拉达曼迪斯静静听着，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他比她更清楚，这个家族这样怪异的家训究竟因何而来。

    海因斯坦家世代供奉冥神，每逢二百四十三年的轮回，塔纳托斯与修普诺斯都会在这个家族中选定降临现世的容器，两位神明的神力也会引导着转世到这家族的年幼的潘多拉觉醒，带着冥王的神魂去寻找符合陛下要求的此世肉身。

    只不过本次圣战由于冥王并未以神魂状态转世，而时间也远远不到二百四十三年，双子神刚刚被封印没多久，自然是没有多余的神力突破封印引导潘多拉释放他们的神魂。

    也因此才会出现潘多拉大人到成年都还未觉醒，甚至死神选中的肉身死亡这样异常的偏差。

    潘多拉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继续说道：“我的父母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他们不相信这些荒唐的传统，也不忍心把三个年幼的孩子独自留在城堡里，哪怕有佣人照顾，他们也不放心。”

    “所以在我出生不久后，他们试图违背家训，把还在襁褓中的我带离海因斯坦家。”

    她的声音淡然地听不出一点起伏，就仿佛这是别人的故事：“可就在车驶出海因斯坦的那一刻，他们全都无声无息的陷入了死亡的怀抱，没有任何征兆与理由，就像是被死神盯上了一般。”

    那也是威廉此生仅有几次离开过城堡的时光。

    拉达曼迪斯阖上了双睑。

    潘多拉回头看了他一眼，从他的反应里再次得到了确认。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敢挑战这个家族的规矩了，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里都只有我们三个人。”

    “费利德里希要学着成为家主，总有忙不完的事情，于是我和威廉只要一有机会就会趁他不注意偷偷溜进藏书室，把里面能找到的东西翻出来看。”

    “这些年，我们几乎读完了那里所有的书，然后终于在那些零零碎碎的记载里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真相。”

    她缓缓念出两个名字：“死神塔纳托斯与睡神修普诺斯。”

    “所以威廉和费利德里希，我重要的两个家人，不过是海因斯坦家所供奉的神明每隔数百年便会挑中的容器。到了未来的某一天，他们会被彻底抹去自我，变成神降临此世的躯壳。”

    “是这样吗？”

    说到这里，潘多拉握紧拳，直直看向病床上的男人。

    拉达曼迪斯没有回避，他无言地轻轻点了下头。

    “那么我呢？”

    她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窗棂落向更远的灰白天际。

    “我在希腊神话里读到过潘多拉这个名字，既然海因斯坦家非要把这个名字留给我，就说明我也一定被神明赋予了某种用途。”

    “未来的某一天，我也会像他们一样被什么东西取代吗？”

    “我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就好像我的人生、我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意义一样。”

    拉达曼迪斯注视着她，他知道潘多拉不会喜欢自己给出的答案的。

    可他从来不会对她说谎。

    “不会的，”他低声道，“您和他们不一样的，潘多拉大人。”

    【作者有话说】

    如果随便从城堡里带走死神的容器，会触发地狱级别的副本《死神来了》

    小马哥天生就是可以看到死灵的，我愿称之为冥界hr的漏网员工

    

    马尼戈特带夏洛克和华生去威廉·海因斯坦的死亡地点, 他双手插在兜里，步伐散漫地走在前面带路。

    华生落后半步，压低声音问自家搭档：“夏洛克, 既然马尼戈特说威廉死的时候他就在现场，我们为什么不直接问他凶手到底是谁？”

    他们越走越偏，脚下的石砖路不知不觉间被杂草丛生的干土地取代, 路边的景象越来越荒凉。华生下意识环顾四周，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心底的不安愈发明显。

    说到底, 他们甚至还不能完全确定前面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究竟是敌是友，马尼戈特出现得太过突然, 又对案情知道得太多, 这让人更加无法放下心来。

    如果他本人才是凶手, 那他们现在这样跟着他往偏僻的地方走, 简直就和主动送上门去没什么区别了。

    “因为根本没必要问。”

    夏洛克用平常的音量回答, 偏头躲开了华生伸过来的试图让他小点声的手, “如果这家伙就是凶手, 那等到了地方, 我们自然会知道死者究竟经历了什么。”

    “如果他不是的话……”夏洛克看着前方散漫的背影, “你觉得什么情况下才会出现第一现场的目击者会在亲眼见到死亡现场之后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甚至还这样大大方方地将自己见过死者的事情说出来的？”

    “而且要是真的是他杀的命案的话，至少如果我是凶手，我是绝不会放一个看见我杀人过程的人就这样平安离开就是了。”

    “嗯……所以他可能是反社会人格？”

    华生犹豫地问道。

    夏洛克被他幽了一默：“……”

    前面的马尼戈特哼笑了一声，脚步不停, 微微偏过头，斜着眼往后扫了一眼：“照你这么说，我是凶手的可能性岂不是更高了？”

    “你偷听我们说话？”华生立刻警觉起来。

    马尼戈特掏了掏耳朵, 一脸无语：“这也能叫偷听吗？谁让你们说得那么大声的。”

    而且黄金圣斗士的五感本来就比一般人要好很多……

    华生被噎了一下。

    按理说就算听见了，正常人也该装作没听见才对吧？

    “不。”夏洛克看着马尼戈特，神色反而平静下来，“我从来没觉得你是凶手，恰恰相反，你不是凶手的可能性反而更高了。”

    他顿了顿，笃定道：“因为我认为威廉·海因斯坦大概率是自杀。”

    马尼戈特略微挑眉。

    “我检查过他的尸体，”夏洛克继续道，“虽然没有做过毒理化验，但至少从表面上来看，他不像是中过毒的，身上也没有任何外伤。所以我才会一直很好奇，他究竟是用什么方式杀死自己的？”

    听他提到这个，马尼戈特叹了口气。

    “这个嘛，就算我现在告诉了你，你也不会信吧，”他随手从地上折了一根树枝，拿在手里晃了晃，“所以还是直接带你去现场，你自己亲自看吧。”

    夏洛克看了他一眼。

    他们是从小镇北面出的镇，这条路再往前尽头便是海因斯坦家的城堡，想到这里，他心中对于他们要去的地方已隐隐有了猜测。

    “你要带我们去的地方，”夏洛克问，“该不会就是布朗神父的养子失足摔下去的地方吧？”

    马尼戈特“咦”了一声。

    “当时确实是有个人掉下去了没错，”他转了转手里的树枝，有些莫名地回头看他，“不过你们从刚才开始一直在说的那个布朗神父……是谁啊？”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