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利德里希·海因斯坦认定了冥王哈迪斯必然会站在神明的立场上为他的渎神之举降下惩罚。

    可即便如此，这个人依旧在这里坦荡地直视着祂的怒火。

    他无视一切可能降至于己身的神罚，镇定自若，不卑不亢，唯一的软肋只有弟弟和那些可能被牵连的身边之人。

    若此刻主导这具身体的当真是冥王哈迪斯的话，那么费利德里希的判断其实并没有错，那位神明的确欣赏这样无畏而坚定的灵魂，也许真会如他所愿的对无辜者网开一面——

    不过相对的，身为祸首的费利德里希·海因斯坦本人必然要为自己的行为偿付代价。

    对于他来说倒也算是求仁得仁。

    不过很遗憾，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亚伦，从他的角度来看眼前的男人并无过错可言，自然也谈不上什么惩罚了。

    “为什么没有呢？”

    金发的少年抚平衣袖上的褶皱，眉宇间隐约流露出悲悯的神色，“就像我方才说的，我确实很欣赏你们兄弟，而且归根结底这件事并不是你的错，你们才是无端承受了二十多年灾厄的受害者，不是吗？”

    “那倒也未必，”听到这番公正的话，费利德里希并没有流露出多少动容，“无论如何，我总归不是什么都没做，至少就结果而言，我多少也算是给高高在上、肆意摆布我弟弟命运的神明添了些麻烦的。”

    听到这话，辉火抬眼看了过来，目光里带上了纯粹的困惑之感，似是好奇他能对双子神做什么。

    对此，亚伦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笑意漫到了眼底，为了替辉火解惑而悠悠地问道：“我在这座城堡里并没有感受到封印双子神圣柜的气息，可以告诉我，祂们如今在哪里吗？”

    “原本是放在地下室里的。”费利德里希平静地回答。

    那正是现在存放着威廉·海因斯坦遗体的地方。

    还真是睚眦必报啊。

    亚伦不由得多看了费利德里希一眼。

    辉火听得心头一跳。

    圣柜既然不在这里，那潘多拉又要如何解开双子神的封印？

    他终于不继续在门口装壁画了，按捺不住上前追问：“那圣柜现在在哪里？”

    费利德里希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偏过头去，将目光投向窗外。

    身为家主，他的卧房位于整座海因斯坦城堡最中心的位置，若从这里向外望去，所能看见的自然会是巴伐利亚最壮丽遥远的风景。

    在亚伦默许的目光示意下，辉火走上前一把拉开了通往阳台的厚重窗帘。

    阳光倾泻而入。

    隔着整面通透的落地玻璃，远处阿尔卑斯山脉终年覆雪的轮廓清晰地映入三人的眼帘。

    “……”

    不会吧……

    辉火在想明白地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喉间一哽，罕见地一时失了语。

    如果真是他想得那样的话，那这确实是实实在在的渎神之举了。

    睡神会有什么反应还不好说，但死神塔纳托斯恐怕是真的要气疯了。

    辉火一向看不上这类迂回婉转的手段，可这次便是他也难得地对这位海因斯坦家的当代家主生出几分敬意来。

    对方此番操作哪怕放在神话时代都足以被写进史诗里得众人世代传唱。

    ……前提是他能活过随之而来的神罚的话。

    “据我所知，雅典娜设下的封印如今已经衰弱了不少。”

    亚伦若有所思地看着费利德里希，好奇地问：“双子神应该不至于对外界毫无感知的，所以你是怎么做到的？”

    “由人来运输自然是不行的。”

    男人平静地回答：“雷斯特和阿玛兰塔就是前车之鉴。”

    费利德里希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快意，他对着亚伦解释道：“所以封印双子神的圣柜全程都被锁在厚重的保险箱里，交由无人驾驶的直升机来运送，最后直接将那架直升机坠毁在阿尔卑斯山脉的深处。”

    也就是说，此刻的修普诺斯与塔纳托斯正连同圣柜一起被埋在阿尔卑斯山不知哪道冰雪覆盖的裂谷深处吹冷风呢。

    金发少年撑在被褥上的手指微微收紧，费了点力气才勉强压住了想要上扬的唇角。

    “原来如此。”

    亚伦很是理解地点了点头，声音轻颤中带着一丝喑哑，“现代的科技在这种时候确实是很有用。”

    “不过真正令那两位神明放松警惕、错失反应时机的，终究还是你这个人本身。”

    他望着费利德里希，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从这个角度来说，这确实算得上是人类凭借着自己的力量胜过了神明半步。”

    亚伦心中短暂地掠过一丝遗憾，可惜这一招大概骗不过哈迪斯，否则他倒是很想把沉睡中的冥王唤醒来看看祂会对此露出怎样的表情。

    “但是您似乎并不为此烦恼。”

    费利德里希敏锐地问道：“是我算漏了什么吗？还是说，哪怕我已经把封印之匣沉进雪山深处，您也依然能够感知到它的位置？”

    “若是祂们肯主动释放小宇宙求援的话，我自然是能找到的。”

    亚伦轻声道：“不过以我对那两位的了解，祂们恐怕宁愿再被封印上几十年也不愿意丢脸到向外求助。”

    尤其是向他求助。

    亚伦轻轻吸了口气，虚心求教：“不过既然你连这一步都想到了，为什么不索性把圣柜沉进波罗的海呢？”

    他促狭地说：“这样的话，哪怕将来双子神破开封印，至少也要先沾上一身鱼腥气吧。”

    费利德里希理所当然地回答：“自然是因为封印是书写在纸条上的，我不能确定浸水之后是否会影响它的效力，所以才没有冒这个风险。”

    原来你真的这样考量过吗？

    “哈……”

    哪怕是预先对此已经有了预期，少年也还是没能忍住幸灾乐祸的冲动，他抬手掩住半张脸，低低地笑出了声，连肩头都因笑意而微微发颤。

    “……真是了不起。”

    亚伦偏过头，唇边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那两个家伙此刻的表情一定十分精彩。”

    没能看到真是人生中的一大遗憾啊。

    他自顾自地笑了片刻，过了一会总算止住笑意，用指尖擦去眼角笑出来的一点湿意，“当然，您的考量也是十分周到了。”

    虽然雅典娜的封印其实并不畏水，但双子神这一次也真是惹上鬼了。

    费利德里希轻轻眨了下眼，没有预料到对方会是这样的反应。

    “我方才并没有说假话，费利德里希先生。”

    亚伦慢慢放下手，温声道：“我不会因为这件事向你问罪，恰恰相反，我视你为同道之人。”

    “因为在某种意义上，我们是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常在河边走，那有不湿鞋呢？

    我们新世纪的人类对于神明那可是没什么敬意的，而且这一次双子神快觉醒的时间比较晚，潘多拉和双胞胎都是成年人了，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了，哪里还能让你俩这么轻易的出来呢

    不过双子神最后还是会从小黑屋出来的就是了。

    费利德里希此人就是一个标准的弟控，而且睡神比较佛系，所以此人之前一直随波直流得过且过，没有和家族对着干的意思，但弟弟一死瞬间就不一样了，直接圣柜给你扬了，大家都别出来了

    

    这话的意思难道是……？

    费利德里希·海因斯坦看着眼前的亚伦, 神色间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疑不定。

    正因为他自己也是容器之身，所以比任何人都更加明白要在神明的意志面前维持自我，究竟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难道真的有人能够凭借自身的意志反过来压制住神明的觉醒吗？

    而且那还是比双子神更加深不可测的冥王。

    亚伦知道他在想什么, 避重就轻地解释道：“不过我的情况有些特殊，并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冥王哈迪斯并没有醒过来占据我身体的打算，祂是主动将大半神力托付给我的。”

    少年垂下眼, 本能地不想将过往的一切伤疤展示在别人面前，“硬要说的话，我们之间其实……算是交易的关系, 并没有你想像中的那么艰难。”

    他绝口不提曾经圣战中自己为了压制冥王神魂所经历的挣扎与算计。

    费利德里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自己信不信, 只是说道：“能够与冥王这样的存在达成交易, 本身就是能力的一种。”

    金发的少年对此只是笑了笑, 没有反驳。

    他抚平衣袖上的褶皱, 缓缓站起身来, 朝仍靠坐在床上的男人弯起眼睛。

    “总而言之, 我想说的是, 请你不必担心。”

    亚伦温声道：“即便双子神突破封印, 也无法对你们做任何事。”

    费利德里希轻轻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