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换作是汝呢，修普诺斯？吾原以为汝会迫不及待地送给吾一场永恒的安眠呢。”

    金发金眸的神明轻轻一笑，抬手继续移动棋子。

    “您说笑了，今时不同往日。”修普诺斯温声道，“只要这是哈迪斯陛下的意志，吾等便没有违逆的理由。”

    祂的目光落在亚伦脸上，“不过，我倒的确有一事不解，不知是否有幸能得到您的解答。”

    亚伦拈起一枚棋子，在指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闻言微微挑眉，“睡神大人若是有疑问的话，但问无妨，吾自当知无不言。”

    修普诺斯只是笑了笑，也不说自己究竟信了几分。

    “由我亲手设下的梦境结界对灵魂会造成怎样的削弱与损伤，我再清楚不过，那时陛下也确实如我所愿地觉醒了。”

    祂望着眼前的少年，脸上只有一派好奇，眼底却藏着极深的审视之意。

    “在那样强盛的冥王神力之下，一个人类的灵魂本不该有任何挣扎的余地，那么你为何没有在那时就灰飞烟灭呢？”

    祂其实还想知道，自神话时代的那场圣战开始便不断借由人类的肉身转世，一向对人类的罪行十分严苛的哈迪斯陛下为何唯独会对眼前的这个满是罪孽的人类如此另眼相待，竟会再一次将肉身的主导权让与容器，并且还向其共享了如此强大的神力与权柄。

    亚伦微微一怔，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般弯起了眼。

    修普诺斯竟当真在疑惑这一点，而不只是借题试探。

    “汝……似乎对于自己追随的主君，并不像吾以为的那样了解。”

    【作者有话说】

    一边是双子兄弟互诉衷情快乐打闹，一边是睡神冥王尔虞我诈谜语人高端局人和神的悲喜不能共通

    阿斯哥得意：看吧，我弟弟超级爱我

    德弗不语只是捶了他一拳

    阿斯：弟弟和我打闹，弟弟好

    然后此人便燃起了胜负欲，在打闹方面也一定要胜过弟弟，就是这么一生好强的双子座！

    睡神是情绪稳定且很有城府一神，没有把握之前最多阴阳怪气，不会和亚伦翻脸的。死神倒是能感觉到眼前的冥王有问题，但他认出了冥王神力不会作假，所以就不去想其他的了。

    不过我总觉得小马哥打进空中花园一脚踹到棋盘的时候塔纳托斯狠狠地松了口气然后他哥看出来他的态度就很不开心的扁扁的走开了

    

    亚伦就这样半趴在桌案边, 以手背支着脸，面上带着几分玩味地盯着修普诺斯笑了一下。

    修普诺斯脾气很不错地接受了亚伦的调侃，平静地回望着他, 温声道：“愿闻其详。”

    祂当然不认为自己会不了解哈迪斯。双子神与冥王共事相伴千万年，对于祂的处事脾性再怎么样也算得上是了如指掌，只是亚伦话中所指显然并不是那些流于表面的东西。

    于是祂也不做无用的辩解, 只是含笑坐在那里，等着少年继续说下去。

    亚伦点了点手中的战马，指尖一转, 将其轻轻推入棋盘中央。

    “如你所想的那样，借潘多拉之手为我设下的梦境结界, 的确是有效果的, ”他说, “若那时真正苏醒并掌控这具身体的是完整的冥王神魂, 哪怕是我也一样要无计可施了吧——”

    战马落定。

    因着此时是以人类亚伦的身份在说话, 少年没有选择使用那番装模做样的口吻。

    修普诺斯那双素来慵懒从容的金眸为他话中隐藏的含义而微微睁大。

    “你的意思是……？”

    “看来, 你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了解冥王哈迪斯, ”亚伦看着祂, 又一次重复了一遍方才的结论, “同样的, 你也从来没有如你所想的那样看透过我。”

    修普诺斯没有再说话，祂难得显出了几分动摇，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亚伦将手中的棋子随手抛回棋盘，再抬眸时, 那双蓝色的瞳孔深处掠过一线幽暗而危险的冷光，“死亡并非救赎，而是断罪。人类是为了活下去可以残害同类, 为了欲望可以犯下滔天罪孽的生灵。所以在死后，合该以生前的一切罪行为凭，接受审判，偿还罪业。”

    嘴上说着属于冥王的真理，少年的心中却从未认同过对方的看法。

    “冥府之主并非为人类带来救赎的仁慈之神，相反的祂厌恶着人类丑陋的一面，也厌恶着人性中的所有的不堪，”少年神色莫名地说道，“这里是冥王哈迪斯以自身意志开辟出的断罪之所，唯有在地狱中赎清罪孽的灵魂，才有资格前往下一次轮回。”

    虽然顺着那单薄脊背垂落的发丝仍是以神力伪饰出的灿金色，可眼前少年的一举一动都令修普诺斯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错觉。

    就仿佛坐在自己面前的，并不是名为亚伦的人类少年，而是那位自己追随了千万年，统御着冥府素来公正严明的君王。

    神明金色的瞳孔有些失神地盯着面前的存在，祂从这个有些特殊的人类身上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感。

    明明这本该只是个人类。

    一个一旦失去死国之主庇护便毫无反抗之力，还没有到成年的该被成为男人的年纪的人类少年。

    亚伦并没有在意睡神在这一刻细微的失神，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五指，澄澈干净的眼底在某个瞬间掠过些许令人心悸的晦暗。

    少年轻声说道：“从很久以前开始——在潘多拉找到我之前，甚至在遇见天马之前，我就一直反复做着同一个梦。”

    “起初我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直到后来才渐渐明白……那其实是某位神明的记忆。”

    是哈迪斯大人的记忆吗？

    修普诺斯眸光微动。

    祂似乎从未关心过承载冥王神魂的容器在与陛下共生的前十数年里究竟经历过什么。

    “在梦里，‘我’看见无数性格各异，经历也不甚相同的灵魂来到面前，”亚伦轻声说，“他们有的跪伏在地，祈求永生，有的拔出利刃，妄图征服死亡……那些灵魂里不乏在人间留下诸多传说的英杰，也不乏以身殉道、救人无数的善者。”

    “可无论他们是谁，生前被人如何歌颂，在‘我’眼里，那些灵魂的身上都缠绕着同样的殷红色气息，那是他们曾夺取过生命所留下的痕迹，是罪孽的证明，无一例外。”

    修普诺斯忽然笑了，终于确认了什么似的缓缓道：“这便是人类。”

    少年阖上眼，也跟着轻轻勾起嘴角，“没错，这就是人类。”

    “以神明的眼光来看，这大概确实是无可救药的生灵吧。只要想要活下去就会不断的掠夺生命，在看过冥王的记忆之后，有那么一瞬间连我都觉得自己似乎能够理解祂为何会如此看待人类。”

    “虽然从我的角度来看，我认为人类虽然满是罪孽，但却是会在苦难中追寻奇迹的值得一看的生物，但陛下的看法毫无疑问是正确的，”修普诺斯中肯地评价道，祂挑了挑眉，“不过听起来，你似乎并不认同陛下的理念。”

    “毕竟我也是人类中的一员啊，自然是无法将自己当作是真正的神明的。”

    修普诺斯对此持保留意见，在祂看来再也没有比眼前这个人类更没资格说这话的人了。

    亚伦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的笑，“我记得自己作为人类活过的每一天。你大概不曾了解过吧？像我这样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在很小的时候就得去镇上帮大人做工，换得一点微薄的薪资。”

    修普诺斯微微颔首：“我见过你接受委托替人作画时画在墙上的那些画。”

    “我是其中比较幸运的一部分。”

    亚伦平静地说：“我有一点还算拿得出手的天赋，也长了张符合人类审美的脸，所以不必像其他人那样去做沉重的苦力活。可即便如此，想买一瓶颜料也还是得攒很久的钱才行。”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天马……天马座在去圣域之前也常去镇上帮工，不过那家伙只有打架比较在行，做的多半都是体力活，挣来的钱又总拿去赔给那些被他揍过的人买药。”

    这倒的确很像天马座会做出来的事。

    修普诺斯面上显出几分认同之色，对于那位闻名众神的天界大罪人，祂的印象也是十分深刻。

    在祂看来，天马座简直就是鲁莽、无礼与野蛮的代名词。

    亚伦垂下眼，声音很轻，“所以啊……我怎么会因为看见了神明眼中所谓的罪孽，就彻底否定这样努力生活着的人类呢？”

    修普诺斯没有回答，但亚伦能够感觉到祂心中的不以为然。

    少年对此并不在意，只是替好友辩解了一句：“天马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每次和人动手几乎都是为了我……孤儿院里的孩子没有依靠，去镇上时是会受人欺负的，天马总是及时出现替我挡在前面。”

    天马座……保护哈迪斯陛下的肉身吗？

    修普诺斯一时有些难以想象那样的画面，祂微微蹙眉，不太认同地说：“即便是没有天马座出手，冥界之主的神力也自会庇护你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