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微正常一点的比如艺术家画家之流, 他们在惊慌过去之后很快便将注意力投向了那幅覆盖天穹的巨画本身, 专注于分析那自称神明的反派究竟是以怎样的技法与理念构筑出这座如天堂般瑰丽祥和的失乐园的。

    更有甚者因为这极致美丽的乐园与其创造者却是带来死亡的冥王之间所形成的巨大反差, 文思泉涌，连夜谱曲填词，一时之间倒是催生出了一批质量很高的传世作品。

    还有一些人则显然是在被那些态度谦逊、责任感过剩的超级英雄保护得太久，以至于已经忘记了何为敬畏。他们普遍认为法不责众, 神明总不至于纡尊降贵地同他们这种小人物计较，于是便堂而皇之地在网络上掀起声势，肆无忌惮地发泄自身的欲望。

    有请求冥王举办一场粉丝握手会的, 有要求政府将冥王列入濒危超自然生物保护名录，最好尽快完成登记、建立编码，以免这类神明因人类无知而遭到不可逆的损失的。

    还有人坚定地认为祂当时的发言明显是在替人类说话，因此冥王根本不是什么超级反派，而是一个尚未完成注册与备案的新晋超级英雄。

    既然如此，祂当然也应当公开自己的社会身份并接受公众监督。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以冥府之主为核心的新兴教派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他们隔着互联网遥遥布道，声称末日已近，唯有信仰冥王方能得享永眠。甚至还有人复刻古老宗教敛财的那一套，如同历史倒车一般堂而皇之地拍卖起了所谓的“赎罪券”。

    更加离谱的是，在这样一个科技高度发达、信息极度透明的时代里，这东西竟然不合常理地当真替他们笼络到了一批数量相当可观的信众群体。

    毕竟价格并不算昂贵，属于大多数人都消费得起的区间，即便没有用处买来图个心安也算不上吃亏。

    更别提若是万一有用的话，那岂不是捡到了大便宜？

    在这样的侥幸心理驱使下，不少家境宽裕的人都会顺手买上一张，给自己求个心理安慰。

    蒙哥马利夫妇便是其中之一。

    或者更准确一点说，他们属于那种相当舍得花钱支持骗子追逐梦想的大客户。

    夫妻二人不光给自己买了，还一口气批发了一整纸箱分送给亲朋好友，连远在外地读书的儿子都没落下，足足寄了一厚沓过去，充分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虔诚。

    ……一种临阵抱佛脚、强行买缘分的虔诚。

    因此十分幸运地在邮局借题发挥罢工之前收到来自大都会父母寄来快递的杰弗里，内心一时之间可谓庆幸又哭笑不得。

    庆幸的是这份加急包裹没有被卡在仓库里一放就是几个月，而又无奈的是在如今物流价格飞涨的时期，父母千里迢迢寄来的加急快递里装着的居然是一叠包装精美却没什么用处的废纸。

    “赎罪券？而且上面印的还是十字架？”

    杰弗里捏着那张花里胡哨、边缘烫着金纹的卡纸，一时间简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拜托，冥王哈迪斯可是希腊神啊！出来骗人之前起码先把教派搞对吧？”

    ……也就他们大都会的人会信这个了。

    他好笑地将手中的卡纸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认真分析了一下其中每一处设计元素的出处。虽然最终毫无悬念地得出了这玩意儿不过是一张多文化信仰大杂烩卡纸的结论，但出于对父母那一腔爱意的珍惜，他还是将它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抽屉里。

    只是……

    杰弗里有些苦恼地盯着剩下八张尚且无主的卡纸，陷入了沉思。

    在从来不信神的哥谭市，他真的要去找八个高材生好友逐一赠出这份来自家乡的心意吗？

    想到母校这些年来层出不穷且一个比一个赫赫有名的优秀毕业生们，杰弗里顿时打了个寒战，搓了搓手臂，果断放弃了这个堪称作死的想法。

    万一哪个同学其实是深藏不露的冥王虔诚信徒，看到这东西觉得自己冒犯了神明，当场送他下地狱怎么办？

    那他岂不纯属是自己把自己蠢死的？

    杰弗里泄气地把剩下的卡纸丢在桌上，整个人往前一趴，枕着手臂对着正对面的另一张书桌发起呆来。

    要是米诺斯在就好了。

    他想。

    杰弗里相信自己的好友一定会跟他一起毫不留情地吐槽这画风诡异的赎罪券骗局，吐槽完了之后两人说不定还会一本正经地讨论一下按照哥谭现行法律这种行为究竟该判几年。

    毕竟好友一向是个相当理智的人，从不会把自己的愿望寄托在神明身上。

    ……可惜米诺斯不在。

    自从那天小丑搞出的事件之后，他便和亚伦失去了联系。

    这些天来，杰弗里几乎每天都在担心室友的安危，他甚至开始害怕自己会在哪天不起眼的新闻角落里忽然看见好友的尸体。

    他原本也想过按照计划去一趟瓦伦蒂安家，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可问题在于他根本不知道好友家族在富人区的具体位置，而后紧接着世界局势便急转直下，爆发出如此级别的异变，整片天空都被由冥王哈迪斯赠予人间的lost canvas所覆盖。

    这世界上……

    真的存在死后的世界吗？

    杰弗里咬着自己的拇指，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曾看过的亚洲恐怖电影桥段，越想他便越觉得此时此刻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寝室显得阴森森的，连空气都带着冰凉的冷意。

    咔。

    身后忽然传来门把手被压下的声音。

    怎么回事？

    他刚才没有锁门吗？

    杰弗里背后汗毛倒竖，瞬间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脑子里闪过的所有牛鬼蛇神转眼间全都长成了绿色头发的小丑模样，一时之间竟分不清到底哪个更可怕一些。

    他一把抄起旁边那柄实际上毫无用处的球拍，颤颤巍巍地竖在身前向着打开的门口瞄过去。

    开门走进来的米诺斯站在门口，神色微妙地盯着自己许久不见的室友紧闭着眼睛张牙舞爪一顿乱挥的动作看了半天。

    “你这是……在宿舍里打羽毛球？”

    ……还怪热爱运动的。

    听到熟悉的声音，杰弗里整个人一僵，他呆呆地睁开眼看着一身休闲服走进来的米诺斯，手一松，球拍“啪”地掉在地上。

    下一秒，这个出身大都会的淳朴青年汪地一声哭了出来，扑上去四肢并用地抱住好友。

    “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他哽咽得一抽一抽的，“我还以为你被卖到黑市拆成人体碎片，或者被抓去抽血做实验了呢！”

    银发男人心中原本因魔星觉醒而生出的那一点恍如隔世之感，在感受到胸前骤然贴上来的温热之后，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米诺斯嫌弃地把仿佛巨型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的家伙拎开，以免他的眼泪和鼻涕全蹭到自己衣服上。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的吗？”他挑着眉道，“这都是什么奇怪的猜想。”

    “谁让你突然断了音讯，而且来帮你办休学的还是你家那个可怕的管家。”

    杰弗里一边抽纸擦脸，一边振振有词地替自己辩解，“我当然会担心你是不是因为和家族对着干，调查他们的违法证据，所以被囚禁起来虐待，或者干脆被他们下黑手灭口了啊！”

    米诺斯沉默了一下。

    “虽然你猜得某种程度上还挺接近事实的，”他慢吞吞地开口，“但这会不会有点太刑了一些？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都装的是什么东西？”

    杰弗里吸了吸鼻子，依旧逻辑清晰得很，充分展现了自己法律系学生的基本素养，“我之前在看犯罪心理，本来还想叫你一起看的……不过那又怎么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这里可是哥谭！你敢说这些事完全没有发生的可能吗？！”

    “咳，谨慎一点倒也没错，哥谭确实不怎么安全。”

    想起自己虽然有所出入但实际上大差不差的经历，米诺斯面不改色地清了清嗓子，选择转移话题，“不如先说点别的吧，你找到我留下的线索了？”

    他随意地将目光移动到另一侧，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画着玫瑰纹饰的墙面中间的空白处原本究竟挂着什么鬼东西。

    “……”

    “！！！”

    天贵星大惊失色。

    【作者有话说】

    大米终于到了这个时刻，你的墙要来了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不就是追星追到了死对头身上吗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雅柏菲卡！

    

    我去！

    米诺斯倒吸了一口凉气, 完全没想到还有这种惊吓在等着自己。

    冷静。

    千万要冷静！

    万一这只是他一时不慎中了敌人的招式所产生的幻觉呢？

    米诺斯强迫自己沉下心来，迅速翻找起脑海中的记忆。

    ……从过去的自己在街头偶然一瞥，被电视屏幕上容貌昳丽的男人吸引开始。到后来将对方的海报如同艺术品一般郑重收藏。再到亲自设计墙面纹饰, 把那个男人的所有作品整整齐齐地陈列在寝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