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这回是真的不愿理他了。

    此刻，对一声声试探般呼唤置若罔闻的哈迪斯，正眸光沉沉地立于冥河彼岸。

    自从冥府开始接纳此世灵魂之后, 这里便始终滞留着大量的死灵。

    祂的唇线因绷直而显得没什么血色，眉梢间压着一丝未散的不悦，静静地注视着身前冰冷的冥河之水, 不知在想些什么。

    “喂，那边那个！”

    半空中，负责维持死灵秩序的恶魔看了过来, “你——”

    那双沉寂如死水的翠色眼眸冷冷抬起，与恶魔猩红的眼睛对上。

    也不知从那目光之中感知到了什么, 一向不服管教的恶魔竟就这样僵在半空, 连动都不敢再动一下, 宛如被天敌紧紧盯着的猎物那般。

    冥河的水声从某一刻变得清晰了起来。

    神明容色不变地移开视线, 看向自分开的波纹之间缓缓驶来的木船。

    那恶魔这才猛地松了口气, 连忙振翅逃命般飞远了。

    冥界的神真可怕, 他从此以后就是个哑巴, 再也不多管闲事了！

    哼着小调的船夫不紧不慢地将船靠岸, 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后, 懒洋洋地掀起眼皮, 抬眸扫来一眼。

    见到注视着自己的竟是在岸边静立的冥王，卡戎眉尾微挑，眼中讶然一闪而过，不过眨眼之间, 那点诧异便已被祂掩饰得干干净净。

    “卡戎见过哈迪斯陛下。”

    暂时从魔星的身份上脱离开，作为冥神中的一员，祂对眼前的冥界之王垂首半跪, 恭敬行礼。

    哈迪斯平静地注视了祂片刻，随后微微颔首。

    “卡戎，吾欲渡河。”

    冥河的摆渡人眸光微动，恭敬应是，随即侧开身体请祂上船。

    祂执桨荡开船身，低头盯着河面漾开的涟漪，似是忽然发现阿格隆河也有值得细赏的景致一般，始终目不斜视，十分知情识趣地并未多问一句。

    毕竟按理来说，身为冥界之主的哈迪斯本可随心所欲地直接跨越空间出现在冥府任何一处，根本无须祂来摆渡才是。

    只是作为寿命甚至远在冥府之上的二代神明，与两个被宠爱着长大的弟弟截然不同，卡戎活得太久，也看过太多，祂向来深知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的道理。

    以祂的经验来看，一个合格的属下不需要对老板的内心产生过多的探寻之心。

    所以即便看见冥王以本该安睡于极乐净土神殿中的神体出现在这里，祂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多余的好奇。

    不过祂不问，不代表别人不问，尤其是在那位素来冷漠的冥王竟破天荒地允许一道脆弱的人类灵魂停留于自己神体之中的情况下。

    ——尊贵的哈迪斯陛下，请问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

    墨色的冥神依旧沉默，不去理会唱独角戏的人类。而亚伦也并不在意祂无声中流露出的拒绝，自顾自地将问题问了出来。

    ——我们现在是要去极乐净土吗？虽然有些失礼，但我很好奇您为何不在最开始的时候便直接通过神之通道回到那里去呢？

    面对人类听起来十分温和的询问，冥神却不动声色地抿紧了唇，但很快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体内的冥王神力悄无声息地弥漫过去，将气息干净的人类灵魂团团包围起来，只不过比起主人不露声色的表象，作为神明意志延伸的神力显然更懂得冥王心底潜意识闪过的真正念头。

    于是在神明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之下，那冰冷的力量很快收拢起来，缠住了灵魂的手腕，缚住少年的四肢，甚至覆上了那在这种状态下本没甚效用的唇舌，试图强行让他安静下来。

    ——唔？请问这是在做什么？感觉有些奇怪……可以放开我吗？

    被冰冷的神力缠上灵魂，连口鼻都仿佛要被寒意浸透，亚伦被冰得下意识微微一颤。

    哪怕他明知灵魂并没有感知温度的能力，也同样知道在意识中与神明的交谈不需要依赖真正的唇舌发声，亚伦还是因这过分贴近的冰冷与禁锢感而本能地不适。

    “……太聒噪了。”

    立于船头的神明始终注视着前方，半晌，祂才淡淡开口。

    “！”

    听到这突然地评价，卡戎心下悚然一惊，就连摇桨的动作都顿了一瞬，祂下意识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抬头望向船头的冥王。

    是祂划桨的声音太大了吗？

    卡戎眨了眨眼，动作放得极轻，连这副人类的躯体向来如常的呼吸都一并停了下来。

    霎时间，辽阔无边的河面之上再听不见半点多余的声息。

    亚伦试探性地动了动手腕。

    察觉缠在自己身上的神力非但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收得更紧了些，他终于一点点皱起了眉心，连带着眼尾也沉了几分，哪怕是在灵魂并没有触觉的情况下，这般毫无边界感的禁锢也依旧令他本能地感到不快。

    ——您应该知道，这样做其实毫无意义。即便堵住我的口舌，您也还是听得见我的声音，不是吗？

    哈迪斯以沉默作答。

    缠绕在亚伦灵魂周围的神力也同样固执地停留在那里，没有丝毫放松。

    亚伦的耐心渐渐耗尽。

    虽然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但实际上他向来厌恶这种灵魂被强行束缚的感觉。

    轻轻吐出一口气后，他伸手去扯缠在自己身上的神力，尽全力地挣扎了起来，即使明知以凡人之魂反抗神力不过是徒劳，却仍旧一点点地用力，将自己逼得狼狈不堪也不肯停下。

    与昔日圣战时的情形截然不同。

    彼时的亚伦尚能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压制神明的灵魂，使其陷入长久的沉睡，可如今在这副最契合冥王神魂的神体中，身处其中的他不过是一道依赖主人默许才得以停留的外来灵魂罢了。

    于是，当这异物开始反抗时，冥王神力几乎是在一瞬间便被激起了自卫的本能。

    原本只是束缚着他的冰冷力量给人的感觉陡然一变，攻击性在刹那间攀升至极致，裹挟着排除入侵者的意志猛地朝亚伦抽落下去——

    那一击足以将凡人的灵魂彻底泯灭。

    因此在察觉异样的瞬间，哈迪斯眸光一滞，在错愕之下于千钧一发之际收回了那道失控的神力。

    待意识到方才险些发生了什么之后，冥神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眼底的冷意如淬坚冰。

    在卡戎惊疑而谨慎的注视之下，祂一拂衣袖，神之空间于船头霍然展开。

    下一瞬，神明的身影消失无踪。

    在空间展开的瞬间感知到彼端属于极乐净土的气息，卡戎：“……啊？”

    祂停下了划桨的动作，呆呆地望着空无一物的船头，对于这位乘船乘到一半便自行开了空间离去的冥界之主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卡戎感觉自己头顶现在出现了许许多多的问号。

    自从奥林匹斯而来的哈迪斯获得深渊的承认、以冥界之主的名义君临冥府以来，祂便在这条冥河上终日摆渡，却从未遇见过这般令神也感到难以言喻的时候。

    ……不懂就问，这是祂们的王迟来的青春期吗？

    无言地在原地又停留了片刻后，卡戎确定自己大约是等不回自家陛下了，只得默默地抓了抓头发，在一片轻漾的涟漪声中调转船头，重新靠回岸边，继续自己周而复始的摆渡。

    这边惨被抛弃的打工人一脸无奈地一笑而过，而另一边，直接回到极乐净土的哈迪斯周身气压低得惊人。

    祂冷着脸，将险些命丧冥王神力反噬的人类灵魂自体内剥离出来，毫不犹豫地将之送回了石棺中一直被妥善保存的肉身里。

    灵魂甫一归位便毫无阻碍地重新融入了自己熟悉的身体中，还未等睁开双眼，黑发如渊的人类少年先一步感知到的是残留在灵魂深处的冰冷寒气。

    他难受地蜷缩起身体，肩背轻轻发抖，仿佛还浸在那股可怖的寒意里。

    好冷……

    原来这就是失去了冥王神魂的庇护之后，属于神明的力量给人类带来的真实感觉吗？

    亚伦有些无力地睁开眼，涣散的瞳孔失神了一瞬，转而正正地撞上神明居高临下投来的冰冷目光。

    “哈……”

    在神明那比其神力还要更加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哪怕身体还在无意识地轻颤，看起来没比神殿外的鲜花结实多少的少年依旧毫无畏惧地弯起嘴角，“感谢您特意将我的灵魂送回身体中，哈迪斯大人。”

    明明察觉到了眼前神明怒意的由来，亚伦却仍表现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一般。

    他抬起使不出力气的手臂扣住石棺边缘，试图坐起身来，指尖因为用力而失了血色，看起来苍白又无力。

    耳边传来神明极轻的一声叹息。

    感觉到手臂被拉住，亚伦没有反抗，顺着那道力道跌进了带着水仙花清幽气息的冰冷怀抱。

    哈迪斯垂眸盯着人类头顶那一点微微翘起的发旋，眸色晦暗，祂抬起那张苍白的脸，逼他直视自己，冷声问道：“汝此番胡闹，到底是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