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迪斯：“……”

    在谁也没发现的短暂沉默后，祂只得亲自开口：“吾对本次圣战并无兴致，汝等仍旧听从吾之代行者的命令行事即可。”

    虽然这样说不好，但是他觉得亚伦大人看起来不像是会乖乖听哈迪斯大人吩咐的类型。

    米诺斯眉梢微动，刚想开口便被亚伦先一步打断，不那么意外的他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嘴，继续保持着半跪在原地的姿势，安静等待这两位大人先统一意见。

    显然他只是个打破僵局的工具人而已，在给了两位大人说话的理由之后他的使命就已经完成，再多嘴多舌可就要引火烧身了。

    君不见就连双子神都一直保持沉默，不敢对陛下的恋情善作评判吗？

    “不必了。”

    站在窗边的少年终于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语气不咸不淡地说：“我不过是个等待审判的人类而已，没资格做冥王的代行者，也不准备继续成为你的容器。”

    这并非单纯的逞强之言，在容器这方面他还是很有发言权的。

    至少对亲历过上一场圣战的人而言，亚伦确实有资格这样说……这个纤瘦的少年已经通过上一次圣战证明了自己足以压制神明的意志力，他说不想哈迪斯觉醒那就真的哪怕是睡神手段频出也无法越过他来唤醒冥王神魂。

    亚伦有足够的自信掌控自己的命运不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哪怕此时的他已毫无力量可言。

    而哈迪斯显然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

    曾经记忆与灵魂交融在一起的时光令祂可能比这人类自己都要深知他的疯狂与执着，这也是在来到这里以后祂选择以雅典娜和天马座的转世来劝诱对方的原因。

    因此，被这样当面拒绝的冥府之主并未动怒，一如从前无数次那般。

    哈迪斯只是平静道：“吾亦无意再将汝视作容器。汝可以不做吾的代行者，但没有力量的汝也没有插手神明战争的资格。”

    祂精准地看穿了亚伦最无法割舍的部分：“汝也并不打算就这样对圣战撒手不管吧。”

    亚伦抿起唇，被提醒着想起了对妹妹的承诺。

    这一次，哈迪斯没有等他回答。

    祂只是展开手掌，将方才一直握在掌中的那道暗紫色权柄显露出来，在神力的引导之下那权柄在瞬间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没入了亚伦体内。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亚伦甚至来不及反应。

    他睁圆了眼，难得露出一点属于少年人的呆愣，下意识抬手按向胸口。

    方才那道暗紫色的光正是从那里没入他身体深处的。

    “……这是什么？”

    随着那股力量融入体内，自心脏深处涌出的神力迅速流向四肢百骸。

    那感觉与他曾经调用过的冥王神力极为相似却又截然不同，冥王的神力冰冷威严，使用时他始终清楚自己不过是在借用属于一位冷漠危险的神明的力量，而此刻流淌在他体内的神力却仿佛是顺着他的意志自然诞生的身体的一部分那样运转圆融，如使臂指。

    亚伦低头反复翻看着自己的手心，试探性地引动着那股新生的神力。

    见他似乎并无抗拒之意，哈迪斯原本微微绷紧的目光终于松下几分，祂平静地回答：“冥后的神格。”

    殿中一片死寂。

    塔纳托斯的表情像是天塌了下来一样崩溃，而修普诺斯也终于死心了一般缓缓闭上了眼睛。

    至于对这件事一点没有心理准备的艾亚哥斯与拉达曼迪斯……前者目光发直，后者连手中的法典都没拿稳，很是失礼地咣当一声摔在了地上。

    米诺斯还从眼角余光里瞥见了角落中的辉火，那张一向冷硬的面孔在刹那间扭曲起来。

    啧啧啧。

    他在心底颇为矜持地摇了摇头，暗叹同僚们到底还是见识太少，完全将自己第一次看到生死簿时的慌乱表现选择性遗忘在脑后。

    亚伦歪了歪头，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

    “冥后的神格？”

    他抬起眼，神情里多出了几分真实的困惑，“为什么要把这个给我？”

    他的脑中仍然有着作为冥王时看到的哈迪斯的记忆，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冥后的神格意味着什么。

    那是足以与冥王共享冠冕、共掌冥府权能的位置，无论如何都不该这样轻易地交到一个人类手中。

    哈迪斯反倒像是比他更加疑惑：“按照汝与吾的关系，这本就是该交给汝的东西。”

    在祂看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祂虽然仍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安放这份陌生的情动，却并没有在这种问题上多作纠结迟疑。

    既然就连由自身力量法则组成的生死簿都明明白白地写出了他们之间的爱欲之心，那么在冥王简单直接的认知里，两情相悦之下，亚伦自然便该是祂的冥后。

    既是冥后，与祂共享权柄甚至于插手冥府的事务，也都只是顺理成章的事情罢了。这也是祂同意米诺斯应着对方的意思酌情修改审判法典的原因之一。

    可亚伦却不是这样想的。

    事实上放在人类的观念里，这完全是另一回事。

    哪怕他并非对哈迪斯毫无触动，哪怕这份感情并非虚假，也不意味着在这样近乎撕破脸的对峙之后，仅仅因为被点破了某种暧昧情愫，他就会坦然接受冥后这样的身份。

    亚伦没有自己对对方有好感就要与祂在一起的认知，那是有着光明未来的人才会拥有的余裕，从来都不在从一开始就没替自己设想过好下场的他的打算之内。

    于是，亚伦因祂的话怔住了一瞬，哈迪斯也同样不解于他的反应。

    直到此刻，在结束了共存于同一具身体、意识与情感彼此相通的时光之后，一人一神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发现他们对于彼此关系的理解竟然会出现这样大的偏差。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总而言之，我们冥府有冥后啦

    虽然哈迪斯本神并没有祂在求婚的认知，而亚伦大人甚至没有他们其实在一起了的认知，但反正他现在是冥后了

    亚伦的视角：祂这样轻易地将能够掌控冥府的权柄交给我是有什么目的？想要做什么交易？

    哈迪斯的视角：他为什么拒绝当我的冥后？

    满脑子都是事业的人类vs满脑子恋爱的冥王

    还没发现吗两位，你俩之前的默契全靠一体同心啊，一旦感知不到对方的思想就开始驴唇不对马嘴的无效交流啦

    

    在对方先斩后奏地将冥后的神格这般贵重的东西交与自己的情况下, 亚伦不由微微一顿，在几次欲言又止的动作同时心中掠过了无数猜测。

    这份权柄实在太过贵重，贵重到绝不可能毫无代价地落在一个人类身上。

    但介于这份权柄所代表着的足以令冥府法则为之让步的权限, 无论哈迪斯接下来要提出什么要求，哪怕再如何复杂艰难，亚伦想, 自己大概都会尽力一试。

    因为唯有如此他的夙愿才有实现的可能，唯有如此才勉强能够配得上那些被自己亲手扼杀的生命的价值，也唯有如此, 这一身洗不净的血腥罪业才不至于全然失去意义。

    亚伦背脊挺直地站在原地，直视着座上的神明, 安静地等待着哈迪斯提出祂的要求。

    同样等着他先说话的哈迪斯：“。”

    祂只是同样平静地望着他, 眼中带着几分不解。

    于是, 朱迪迦神殿又一次迎来了沉默。

    冥王陛下就这样与祂新鲜上任的冥后默默对视着, 互相都在试图仅凭眼神来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意思, 结果却又在无形之中制造出了更多的迷惑与茫然。

    米诺斯十分刻意地低垂下头颅, 任由柔顺的银发顺着肩侧垂落, 恰到好处地遮住了脸上大半的神情。

    此时的他正死死咬着下唇, 把这漫长岁月里所有不愉快的事情都回想了一遍, 才勉强压住了嘴角那不合时宜的笑意, 以免自己明天就因为左脚出门而被陛下随手打发去圣域独闯十二宫。

    作为冥府中少有的真正长期与人类打过交道的存在，米诺斯比在场大多数神祇都更了解人心，在他的视角来看，他们的陛下谈恋爱实在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虽然神话时代的时候婚姻更多的是利益与权利的体现, 并不注重实际上的感情，但他相信从不在乎那些的哈迪斯大人既然选择将那枚代表着自身伴侣之位的神格亲手交了出去，那意味着祂对此绝非一时兴起。

    他们的陛下或许不擅长面对这样陌生的情感, 却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轻率妄为。

    既然给出了冥后的位置，那便是真的已经默认了要与眼前曾作为祂容器反抗祂的人类共享此后漫长到近乎永恒的岁月与权柄。

    只可惜，另一位当事人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未来的冥后陛下大概根本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以他如今的态度，怕是反而更像将这份神格视作一场交易，一份来自冥王的交换条件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