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瑞士留学之前, 江崭清对金融还一窍不通，德语也只会零星的几个单词，此刻却能信手拈来和这些坐在财富金字塔顶端的大佬交流。她很清楚, 光凭短暂的在校学习做不到这些，必然有人给了他生长的土壤, 让他适应了这种环境, 更有充足的底气和对方的父亲平等交流。

    这绝非一段寻常普通的恋爱能给予的。

    她也看到了江崭清的成绩单和超额选课申请表，明白青年有真正想做的事，却依然在履行对她的承诺。

    颜宁思考了整整两天, 找到了独自一个人坐在琴房的青年。江崭清今天穿得漂亮，蓝色露肩上衣，还编了个精致的公主头——想来是那个外国男生要过来了, 等会儿准备去接机。

    看到她进来，江崭清神色如常地盖上钢琴上的防尘罩，笑着起身喊她妈妈。

    望见那架钢琴，她迅速敛起眼底的悲伤，“你想弹就弹吧，只不过很久没人碰了，要找调音师来看一看。”

    “就让它好好休息吧，我在瑞士可以天天弹。”江崭清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道，“ru……买下了爸爸当年在维亚纳演奏的那台钢琴，妈妈你有空的话，可以过来我们的庄园看看。”

    颜宁一愣，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青年疑惑地注视她的眼眸，半晌，露出了欣喜之色，“妈妈？你答应了？”

    “你从小就喜欢格林童话，倒也是巧了。”颜宁拿起钢琴上摆放的一张一家三口的合照，指腹擦拭并无半点灰尘的玻璃。

    江崭清笑嘻嘻地过来挽她的胳膊，“所以说我和他是天赐良缘，命中注定。”

    颜宁摸了摸青年柔软的面颊，又去看他手上戴的戒指。没忍住感慨，这得有几千万了吧，换做她确实是没法给清清买的。

    江崭清和她讲起了那座庄园，讲他新养的一群小绵羊，云朵样的很可爱，他想把一只萨摩耶拉过去牧羊，高贵优雅的萨摩耶却嫌弃一地羊粑粑，怎么也不肯踏上那片草坡。

    “我打算再养一只边牧，给少耶树立榜样。”他气鼓鼓道。

    “你开心就好。”她希望他永远这样开心，“不开心了就回家，家里永远欢迎你。”

    江崭清眯着眼眸，小猫似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把相片放回钢琴上，颜宁在琴凳上坐下，缓缓开口，“还有一件事，清清你要答应我。”

    “什么事，妈妈你说。”

    “念念不能离开我。”

    江崭清也沉默了一会儿，温和道，“妈，念念也有她自己的理想，她想出国留学，想学什么，都不代表未来会离开你。”

    颜宁抬起头盯着他，眼底藏着一丝固执，以及更多的不舍，“清清，念念和你不一样。”

    “我哪里和他不一样？”

    江崭清刚要开口，一道清脆明亮的女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他回眸望见站在门口的女孩，顿了顿，笑道，“妈妈夸你聪明，比哥哥聪明。”

    颜卓念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摆放在钢琴上的那张合影，“我聪明、因为我根本不是他亲生的，对吗？”

    颜宁猛地从琴凳上站了起来，“念念，你……”

    “你们别想骗我了！”颜卓念对她吼，“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为什么我和爸爸一点都不像，为什么你总否定我有艺术天分，总说我像你……”嗓音哽咽了起来，她的眼眶红了一圈，硬生生忍住，用尖锐的言语刺向二人：

    “你不就是想要一个小孩来继承你的公司？我告诉你，那个人不可能是我，要找就找你的宝贝儿子，他有的是办法。”

    说完她转身离开这层楼，江崭清安抚了妈妈一句，快步追了过去。

    “念念。”他抓到了颜卓念的胳膊，将她转过来，近距离望着女孩泛红的眼眸，“对不起，哥哥一直瞒着你，你的确不是爸爸亲生的孩子。但你从来就没见过他，妈妈和我都很爱你，你身上到底是谁的基因又有什么关系呢？”

    颜卓念挣了好几次没挣开，瞪着他嗓音嘶哑道：

    “她爱你，你是她和爸爸的爱情结晶，你能做你想做的事，和你喜欢的人在一起。我算什么？我只不过是她一个人生产出来的制品，用来让你追求梦想的次级选项！”

    女孩的声音在偌大的房间里回荡，江崭清的眼圈霎时也红了，不敢置信地望着她。

    颜卓念面上闪过一丝懊恼，随后用力甩开他的手，飞快从家里跑了出去。

    颜宁从身后的房间追出来，险些一个踉跄，“念念……”

    “别追她了，让她一个人冷静冷静，我会找保镖跟着她。”江崭清拦住了她，扶着颜宁去一楼的沙发坐下，又给她倒了杯蜂蜜水。

    “小孩子总有叛逆期，她知道我们爱他，自己也会后悔说过这么重的话。”顺着妈妈的后背，江崭清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等颜宁镇定下来，走去旁边打了个电话。

    确认颜卓念平安无事之后，他给自己也倒了杯水，和颜宁坐在了一起。颜宁感到了些许安慰，依靠在他的肩膀上。

    沉浸在思绪中，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江崭清九岁那年，父亲在全球巡演途中意外染病去世，妈妈伤心过度，总是被父亲离世的梦魇困扰，又或许是觉得家里缺了个人很寂寞，萌生出了再生一个孩子的想法。

    他完全能理解颜宁，也盼望着能多一个家人，而不是每天回家等着他的只有空荡荡的别墅。

    颜宁往返于国内外、通过人工授精的方法怀上了颜卓念，女孩无论性格还是模样都像极了颜宁小时候，颜宁不自觉把更多的关注放在了她身上，倾注了大量心血和期望。

    颜卓念有一点没说错。在此之前，颜宁对江崭清的要求一直很严格，或许是有了妹妹分担，自己才能更容易获得去打电竞的许可。

    可江崭清也是落寞的——在发现自己拿的世界冠军再多、在妈妈心目中的份量也抵不过颜卓念的年级第一时。

    捧着掌心温热的玻璃杯，江崭清指尖微微发抖。

    后来他学会了不强求。就算最亲近的人之间也不可能完全互相理解，妈妈爱他，可以尊重他，却很难打心底里共情他在打游戏这件事上获取的成就。

    但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人。

    能为了他选择走一条相同的道路，能理解他全部的喜怒哀乐，支持并帮助他完成所有的心愿，永远毫无保留地爱他、最爱他……

    江崭清盯着玻璃杯颤抖的水平面，目光逐渐模糊，恍然中忽然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门铃响。

    “清清，清清。”颜宁拍了拍身边的青年。

    他想起了什么被遗忘的事情，手一抖玻璃杯落下，半杯水全部倾倒进了地毯里。江崭清毫不关心，抬脚跌跌撞撞地跑向门口，连拖鞋都跑丢了一只，猛然拉开别墅大门——

    扑进了来人的怀里。

    潮湿的泪水迅速蓄满了对方的锁骨窝，形成了一片小小的湖泊。他委屈得抽噎，肩膀剧烈发抖，声音断断续续：

    “阿澈……我……我好想你。”

    颜宁震惊地望着眼前这一幕，望着嵌入那高大外国男生怀里的青年的背影，远远看清了那人脸上疼惜的神色，竟也不由自主落下一滴泪水。

    随后悄无声息地离开客厅，把空间让给二人。

    ……

    江崭清窝在男生怀里掉了很久的眼泪，对方越是给他擦，他掉的越厉害，睫毛一垂就在对方掌心落下一场阵雨。直到男生抬起他的下巴亲吻，缠绵缱绻的吻，深入他的喉咙和心脏，一点点抚平他的情绪，占据他的呼吸。

    他不哭了，趴在男生的怀里主动索吻，一下又一下含着唇瓣亲，恨不得永远不和对方分开。

    时间没那么漫长了，客厅里悬挂的时钟滴答滴答，感觉也没过去多久，窗外泛出了接近傍晚的暖金色。

    江崭清小幅度地动了动，恋恋不舍想从对方怀里爬起来，“要去接念念回家了。”他又有些苦恼，担心颜卓念不好意思面对他，不肯跟他回来。

    rupert亲了亲他的额头，“我去吧。”

    江崭清讶异抬眸，“你去？”

    “她把我的妻子惹哭了，我要找她算账。”男生半开玩笑道了句，补充，“我和她年纪相仿，没什么代沟。”

    他扑哧一下笑了。

    还真是，他们俩只差了两岁多。

    “你去挺合适，顺便带上给她的礼物，她会开心的。”江崭清给他指路，“离我们这最近的游乐场旁边有一栋专门做教辅机构的商场，里面有间画室，她应该就在那里。”

    rupert又搂着他亲了一会儿，方才起身。

    ……

    颜卓念满心愧疚地搓着泥巴，琢磨要如何和妈妈和哥哥道歉，完全没想到第一个见到的人会是留着亚麻卷发的外国帅哥。

    “你，你来了啊？”她有点心虚，又松了一口气，“那我哥心情应该好点了吧。”

    她对这个人并不陌生。

    第一次在斩星战队宿舍见到，她就看出来了这人对她哥有意思。别看年纪小，很阳光开朗大男孩，实则每个眼神、动作都透露出对江崭清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