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阳不敢再多停留，生怕再多看一眼，就会溃不成军，转身快步跑进了宿舍楼。

    假期如期而至，热闹的校园很快变得冷清，宿舍里也没了往日的喧嚣。

    付大力、王强昨天就收拾好全部行李，买了晚间的车票，早早动身回了家，偌大的宿舍空荡荡的，只剩下许阳一个人。

    天色刚亮，陆沉就开车赶到了学校宿舍楼下，没让许阳多等，直接上楼帮他拎行李。他进门后仔细检查各处角落，一遍遍耐心叮嘱，语气里全是放心不下。

    “再好好看看，身份证、车票这些东西，千万别落下。”

    许阳看着他这般细心周全的关心，心里又暖又涩，轻声回道：“都收拾好了的。”

    两人坐进车里，车厢里放着舒缓轻柔的音乐，可静谧的氛围里，却藏着两人都心照不宣的悸动与忐忑。

    离别在即，许阳心里一直很乱，昨晚湖边的那场表白，始终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挥之不去。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很快抵达车站。

    陆沉下车绕到后备箱，先拿出许阳的行李箱，接着又拎出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里面装着给许阳奶奶的营养品、暖手宝，还有给许阳精心准备的衣服和鞋子，每一样都藏着用心。

    许阳点点头，伸手接过袋子，指尖不经意碰到陆沉的手指，温热粗糙的触感瞬间传来，让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慌乱地移开视线。

    他转身，往检票口走。

    一步，两步，三步，他硬生生停下脚步。

    脑子里全是那句清晰的“我喜欢你”，挥之不去，绕之不散。

    他没给出回答，陆沉也默契地没有再追问。可此刻真的要离别，要坐上火车远离这座城市，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这个人，心底所有的顾虑，都抵不过突如其来的不舍。

    他缓缓弯腰，轻轻放下手里的行李，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想，就是……就是不想走。然后猛地回头，朝着陆沉的方向快步冲了过去。

    下一秒，他径直扑进陆沉怀里，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了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许阳把脸深深埋在陆沉浑厚温暖的胸口，鼻尖萦绕的，全是属于陆沉的熟悉气息，淡淡的烟草味，混着干净的皂角香，还有让人无比安心的体温。

    他能清晰感受到陆沉的呼吸贴着自己，敦实又温热，像一座稳稳的山，将他牢牢裹住，隔绝了所有寒风与不安。

    而陆沉，在被抱住的瞬间，浑身骤然一僵，随即心跳失控。他下意识抬起手，又猛地顿住，最终只是轻轻虚虚环住许阳的后背，不敢用力。

    怀里的人微微发颤，像只受惊的小动物，拼命往他胸口钻。陆沉心里又酸又软，所有的等待和忐忑，在这一刻都化了——他不懂没关系，他愿意想，就够了。

    三秒，不长不短，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没有一句话，可所有的喜欢、纠结、不舍、牵挂，全都无声融进这个相拥里。两颗不安跳动的心，在寒冬的风里，短暂靠在了一起。

    三秒一到，许阳缓缓松开手，不敢抬头看陆沉的眼睛，不敢去触碰他眼底的情绪，只是红着眼眶，转身拉起地上的行李箱，抱着怀里的袋子，脚步匆匆却又带着几分慌乱，快步进了检票口，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

    碗底的肉

    陆沉依旧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蜷了蜷，轻轻碰了碰刚才被抱住的胸口位置。

    那里还留着许阳身上的温软触感，很轻，很淡，却烫得格外清晰，深深烙在心上，久久都散不去。

    他望着少年消失在检票口的背影，眼底漫开一层安静的温柔，慢慢等着一个迟早会到来的答案。

    火车缓缓开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规律的声响。

    许阳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怔怔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始终没有拿起手机。

    没过多久，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陆沉的消息：“上车了？”

    他盯着那简短的两个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想回“我也喜欢你”，可……可他喜欢陆沉什么？是喜欢被照顾？是感激？还是……真的喜欢这个人？

    他分不清。从来没谈过恋爱，没人教过他怎么分辨。

    打了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一个字：“嗯。”

    停顿很久，又慢慢打出一行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哥，我……还没想好。但我会想的。”

    发完就把手机按在胸口，脸烫得厉害。他会想的……可怎么想？从哪开始想？他根本不知道。

    火车碾过铁轨，哐当哐当地响。窗外夜色渐浓，零星灯火飞速倒退，像谁手里攥不住的沙。

    城市的另一端，陆沉盯着手机屏幕，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的温柔漫开来。

    “好。我等你。”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嘴角弯着。那个人连回复都要纠结这么久，傻乎乎的，可偏偏……偏偏让人放不下。

    火车到站，几经辗转打车赶路，傍晚时分，许阳终于回到了村口。

    冬日乡间寒风凛冽，村里不少老人坐在路边闲坐，还有些提前回家过年的年轻人。路过的长辈看见他，都笑着打招呼。

    “小阳回来啦。”

    许阳一一礼貌回应，挨个喊着大伯、大妈、婶子，简单寒暄几句，拖着行李往自家方向走。

    他家是一处老旧小院，房子年头久了，看着简陋陈旧，勉强能遮风挡雨。走到院门口，许阳推开院门，扬声朝着屋里喊：“奶，我回来了。”

    此刻奶奶正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晚饭，一听见孙子的声音，立马停下手里的活。

    她系着旧围裙，脚步颤悠悠地从厨房慢慢走出来，声音沙哑又缓慢，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阳阳回来了。”

    许阳抬头一看，心口骤然一揪。也就才几个月没见，奶奶的身子竟然比上一次回来时差了很多。

    以前还能自己生火做饭的人，现在连走路都要扶着墙；手背上多了几块青紫的针眼，身子微微往一边倾斜，像是使不上劲。

    他连忙放下手里的行李，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奶奶。

    以前每次给奶奶打电话，奶奶总在电话里哄他，说自己身体好多了，什么事儿都没有，让他别惦记家里。现在亲眼看见，许阳才懂，老人一直都在瞒着他。

    鼻尖一阵发酸，眼眶瞬间红了。

    奶奶看出他心里不好受，抬起满是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慢悠悠安抚着：“傻孩子，别难过。奶年纪大了，到了这个岁数，身子本来就这样的。”

    许阳听着这话，心里反倒更难受了，胸口堵得发慌。

    他拼命忍着泛红的眼眶，可眼泪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声音带着一点哽咽：“奶，您别这么说……我还想让您多陪着我，以后换我好好照顾您呢。”

    许阳小心扶着奶奶，慢慢走到厨房，把人稳稳安置在靠墙的木椅上坐好。

    他转头翻看灶台和菜筐，里面空荡荡的，就只剩几颗不起眼的青菜。看着这点饭菜，许阳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他忽然想起，陆沉之前送给他的礼物里，还有一只真空包装的烤鸭。

    赶紧跑去行李旁翻找出来，处理妥当，又简单炒了一盘青菜。很快，桌上就摆好了两个菜——一盘热好的烤鸭，一盘清炒青菜。

    祖孙俩挨着坐下吃饭。饭桌上，奶奶一直惦记着他，絮絮叨叨问个不停：“阳阳，你在学校吃得好不好啊？手里零花钱够不够花？”

    从小到大，奶奶永远都是这样，事事都把他放在第一位。

    许阳扒着碗里的饭，轻声应着：“奶，我都挺好的，吃得饱，钱也够用，您别总操心我。”

    奶奶却不听，颤巍巍地夹起一块烤鸭，往他碗里送，又夹一块，再夹一块。

    碗尖堆得冒了尖，油汪汪的肉块颤巍巍地晃着，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家里穷，奶奶每次杀了鸡，都把鸡腿偷偷埋在他碗底，上面盖满青菜，假装是“随便盛的”。

    他扒开菜叶发现鸡腿时，奶奶就笑：“哎呀，怎么偏巧就盛到你碗里了？”

    现在也是这样，明明只剩一只烤鸭，奶奶偏说自己不爱吃荤，把肉全往他碗里赶。

    “多吃点，”奶奶声音沙哑，却带着惯常的宠溺，“看你回来都瘦了，肯定在学校里没吃好。”

    许阳低头看了看自己圆鼓鼓的肚子，有些无奈，嘴角却悄悄弯了一下：“奶，我……我没瘦，我还胖了呢。”

    奶奶却不听，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肉，碗尖晃了晃，差点塌下来：“胖什么胖，奶奶看着就是瘦了。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一顿饭慢慢吃完，许阳动手收拾好碗筷，烧好了热水。

    他细心给奶奶擦了脸，又帮老人泡好脚，把屋里打理得妥妥当当。之后，慢慢扶着奶奶躺上床，替她掖好了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