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那晚他就遇到了许阳。虽然开头是一场金钱的交易，但陆沉后来对许阳的喜欢和动心，全部都是真的。

    “那时候我需要钱，”许阳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奶奶重病，手术押金五万。我找不到人借，老板给了我一个地址。”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江予安，眼眶终于红了：“我以为那只是一晚上，没想到后来发生的事情。”

    江予安坐在那里，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宽厚的身躯陷在椅子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窗外，雨越下越大。

    他想起陆沉后来提起许阳时的表情，不是“糟践自己”，是“遇到了一个人”。语气变了，眼神也变了。他知道陆沉是真的动了心。

    但许阳现在不信了。

    “我以为……”许阳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以为时间久了，就变成真的了。原来……还是交易。”

    “不是。”江予安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许阳愣了一下，看着他。

    江予安握着酒杯，指节泛白。他想说老陆是真的爱你，想说你们不是交易，想说那五万块后来陆沉提都没提过。千言万语堵在心头，但是他什么都不能说。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指腹擦过许阳圆润的脸颊，擦掉那滴泪。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别喝了，”他说，声音哑下去，“我送你回去。”

    许阳没动，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发抖。

    “江哥，”他声音闷闷的，“你别对我这么好，我不值得。”

    江予安的手僵在空中。

    他看着许阳通红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

    他想说“我不对你好，谁对你好”，想说“陆沉不要你了”，想说“你看看我”。

    但这些话像乱麻一样缠在喉咙里，他分不清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最终只是沉默。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只是很小声地吐出几个字：“你值得。”

    许阳趴在臂弯里，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听见了却不敢信。

    无言的心疼

    江予安坐在那里，灯光昏暗。许阳趴在臂弯里，肩膀的抖动渐渐平息，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最后彻底沉了下去。

    他醉死了。

    江予安倒了一杯水，轻轻推到他手边。许阳没抬头，手指却从桌面上滑过来，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哥，”许阳忽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没有聚焦，只是凭着本能望向一个轮廓，“你回来了……”

    江予安的手指猛地攥紧杯子，指节泛白。

    他看着许阳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辨认，没有清醒，只有对某个人的、漫长的等待。

    他没有动。

    三秒。也许五秒。他数着自己的心跳，像数着某种倒计时。许阳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透过衬衫袖口烙在皮肤上。

    江予安喉咙动了动，镜片后的目光暗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然后他终于动了。手从许阳手腕上抽离，动作很轻，像从一团火里抽回手指。

    “……我不是。”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许阳没反应。脸重新贴回桌面，嘴角弯着，像是找到了依靠，又像是根本没听见。

    江予安坐在那里，抬手推了推眼镜，指腹蹭过眉骨，才发现自己出了一层薄汗。

    许阳的每一句话都像钝刀子，但他知道，这把刀不是对着他的。

    他只是一个恰好坐在对面的人，一个被借来取暖的影子。可他偏偏坐在这里，动不了，也走不了。

    心里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哥，别离开我，”许阳又攥过来，这次攥的是他衬衫的袖口，力道很轻，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你回来了……别离开我好吗？”

    江予安僵在那里。

    许阳已经睡熟了，脸贴着桌面，嘴角还弯着，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梦里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江予安坐在那里，看着他，直到清吧打烊。

    老板过来收拾，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江予安扶着许阳起来，那具宽厚的身躯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像一袋灌了水的沙，沉得坠手。

    他手臂穿过许阳腋下，撑住他厚实的腰侧，一步一步往外走。许阳腰腹的软肉隔着t恤贴在他小臂上，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每一步都重得让他咬牙。

    夜风一吹，许阳打了个哆嗦，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脸埋进他肩窝，呼吸温热潮湿。

    江予安喉结动了动，没应声。他脱下外套，裹住许阳圆润的肩膀，手臂收得很紧。

    “哥……”许阳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脸在他胸口蹭了蹭，像某种寻求安抚的大型动物。

    江予安别开脸，望着漆黑的街道，下颌绷成一条僵硬的线。

    他打了车，报的是许阳家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许阳靠在他肩上，睡得很沉，宽厚的身躯占了大半座位，把他挤得贴在车门上。偶尔嘟囔一句什么，听不清，只是那声音带着哭腔，像被遗弃的幼兽。

    到了楼下，江予安半扶半抱地把许阳弄上楼。七月的雨刚停，楼道里闷热潮湿，没走几步他后背就湿透了。

    许阳沉重的身躯压在他半边身上，软肉相贴，每一步都像在负重爬坡。他喘着气，额头沁出汗，眼镜滑到鼻梁中段，他腾不出手去推。

    钥匙在许阳裤袋里。江予安伸手去摸，指尖隔着布料碰到那片温热的软肉，像被烫了一下。他甩了甩手，却甩不掉那股从指尖窜上来的麻意。

    门开了，屋里漆黑一片。

    他摸索着开灯，把许阳放到床上。床垫陷下去很深，许阳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呼吸绵长，眉头却微微皱着。

    江予安站在床边，抬手推了推眼镜，看着那道侧脸。灯光昏黄，许阳的嘴角还弯着，但眼角有泪痕，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想起清吧里许阳说的话——“原来还是交易”——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

    手机响了，是程素素。

    “予安哥，”她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明天周末，一起吃饭？”

    江予安看着床上的许阳。许阳翻了个身，脸朝着他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像在等待什么。

    “工作忙，”他说，声音平稳，听不出破绽，“下次吧。”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对女孩子撒谎。手指攥紧手机，指节泛白。镜片后的目光落在许阳脸上，又迅速移开。

    “好，”程素素顿了一下，语气里没有失落，只是惯常的温顺，“那你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屋里重新安静下来。他站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腿麻。

    然后去卫生间拧了毛巾，回来坐在床沿，轻轻擦许阳的脸。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许阳的脸柔软温热，擦过脸颊时，他指尖顿了一下，像被什么烫了，迅速收回手，把毛巾放到一边。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许阳忽然动了动，脸偏过来，嘴唇一张一合：“哥……”

    江予安的手指猛地攥紧扶手，指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好难受……”许阳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哥……你别走……我听话……我以后会听话……”

    江予安坐在那里，眼眶慢慢红了。

    他想起许阳平时扑进陆沉怀里时的笑容，想起他说“谢谢江哥”时礼貌客气的距离感。

    想起他在清吧里攥着自己手腕，喊的却是“别离开我”——那个“我”是陆沉，不是他。而现在，连梦里都在说“我听话”，卑微得像是要把自己揉碎了去换一个人留下。

    他抬手，想碰一下许阳的头发，指尖悬在半空，停了很久。

    最终只是收回手，握成拳，放在膝盖上。

    陆沉是他兄弟，许阳是陆沉的人，他不该有别的念头。但看着许阳这样，他心里那股闷堵怎么也散不去，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胀。

    “陆沉，”他声音很轻，像对自己说，又像是对着空气里的某个影子，“王八蛋。”

    骂完他自己愣了一下。为什么要骂陆沉？因为陆沉伤了许阳，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回忆都是空的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周六早上，阳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斑。

    许阳悠悠转醒，头疼得像有人在脑子里敲锣。他眯着眼睛适应光线，然后看见床边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江予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身形宽厚，肩膀垮着，衬衫皱巴巴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镜歪歪斜斜地挂在脸上，显得疲惫至极。

    许阳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昨晚的事。清吧、酒杯、自己攥着江予安的手腕不放、喊“哥”。他脸红了，慢慢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圆润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