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母拉着程素素的手，笑得眼睛眯成缝：“我们素素就是懂事，予安以后有福了。”

    席间，长辈们笑语盈盈，话题自然绕到了婚事上。

    “予安，”程母笑着问，“你觉得下个月初八怎么样？日子我都找人看过了，宜嫁娶，好日子。”

    江予安握着筷子，目光落在面前那盘糖醋排骨上。程素素知道他爱吃，特意做的。他想起另一个人，也爱吃甜的，但从来不说，只是默默把蛋糕吃完。

    “予安？”江母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他回过神，放下筷子，声音很轻：“嗯，可以的，都行。”

    程父放下酒杯，看着他：“什么叫‘都行’？这是你的人生大事，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江予安的手指微微一顿。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母亲期待的眼神，程母温和的笑容，程素素红着脸低头抿嘴的样子。

    “日子挺好的，”他说，嘴角弯了弯，“妈和阿姨定就行。”

    程母和江母对视一眼，都笑了。这回答虽含糊，但在这种场合，就相当于默认了。

    “那就这么定了！”程父一拍大腿，“初八，咱们先把订婚宴办了，婚礼日子再慢慢挑。”

    程素素红着脸，低头抿嘴笑，手指悄悄缠上江予安的手腕。

    江予安坐在那里，嘴角保持着淡淡的微笑，像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

    他感觉自己像个木偶，被四双温暖的手推着向前走，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周围全是笑声。母亲在笑，程母在笑，程素素红着脸抿嘴笑，连一向严肃的程父都难得露出温和的神色。所有人都在为他高兴。所有人都在祝福他。

    他忽然想——如果就这样接受呢？

    如果就这样点头、微笑、牵起程素素的手，按照他们安排好的路走下去，是不是就能像他们一样，露出那种毫无负担的笑容？

    他试着弯了一下嘴角。不自然。他又试了一次——嘴角上扬，眉眼舒展，像母亲那样，像程母那样，像这个屋子里所有沉浸在幸福里的人那样。

    嘴角动了动，但脸上没有变化。

    他放下筷子，低下头。程素素在旁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可能是最近加班太多。

    “予安最近工作是不是太忙了？”程父忽然开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我看你精神不太好。”

    江予安的手指微微一顿。

    “是啊，”江母立刻接话，笑着打圆场，“最近公司项目多，天天加班到半夜，我都好几天没见他好好吃顿饭了。”

    程父点点头，若有所思：“是这样吗？前两天我想约予安出来喝茶，他也说加班没空。”

    “可不是嘛，”江母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心疼，“年轻人拼事业，能理解。”

    程父没再追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但江予安注意到，他的目光又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瞬，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他垂下眼，继续夹菜，动作机械。

    程素素在旁边给他盛汤，轻声说：“予安哥，多喝点汤，补补身子。”

    “谢谢。”他说，声音平稳。汤很鲜，但他尝不出味道。

    饭后。

    长辈们在客厅喝茶聊天，程素素被母亲拉去厨房切水果。

    江予安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茶杯，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视线。程父坐在对面，目光偶尔掠过来，带着某种深沉的打量。

    “予安，”江父忽然开口，“订婚宴的名单，你那边有什么要请的朋友，提前跟我说。”

    “好。”他点头。

    “陆沉那小子，”江母笑着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到时候让他来当伴郎？”

    江予安的手指猛地收紧，茶杯里的水面晃了一下。“他……”他顿了顿，“最近忙，到时候再说吧。”

    “再忙也得来啊，”江母不以为意，“你们什么交情。到时候记得跟他说。”

    江予安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喝茶。江母又催了一句：“予安？到时候请陆沉来，你记得跟他说。”

    “……嗯。”他应了一声，茶杯沿抵在嘴唇上，没有喝。

    程父的目光又落过来，这一次停留得更久。

    不够格

    江予安感觉到了，但没有抬头。他知道程父在看他什么——看一个心不在焉的未来女婿，看一个笑容完美却眼神飘忽的年轻人。

    但他不在乎。或者说，他没有力气在乎。

    程素素端着水果盘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予安哥，初八那天，我穿那条白色裙子好不好？就是你上次说好看的那条。”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忽然想起另一个人——那个人从来不问他“好不好”，只是默默站在角落里，等他回头。

    “……好。”他说。

    程素素笑了，靠在他肩上，手指缠着他的手指。

    江予安坐在那里，看着对面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他想起许阳出租屋里的钟，也是这样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某种倒计时。

    他忽然很想离开。

    但他最终没有离开。他维持着完美的微笑，直到宴席结束。

    翌日，许阳照常去了公司。

    他一夜没睡，却比平时醒得更早。镜子里的人眼底的青黑又深了一层，他用冷水拍了拍脸，像是要把什么拍掉。

    他坐在工位上，机械地处理文件，眼神空洞。陆沉的办公室门开着，偶尔传来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沉稳、从容。

    两人在走廊遇见，陆沉点了一下头，许阳也点了一下头。像任何一个普通同事。

    “许阳，”陆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晚上……”

    “陆总，”许阳打断他，声音平稳，“我晚上有事。”

    陆沉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许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攥紧了文件边缘。

    江予安坐在办公室里，百叶窗半开着。

    他从缝隙里看着许阳的工位。许阳低着头，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他看着那个圆润的侧脸，看着那个微微发抖的手指，一看就是大半上午。

    有员工敲门进来，他才猛然回神。

    “江总，这份文件需要您签字。”

    他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划过，却忘了自己签的是什么。眼镜滑到鼻梁中段，他抬手推了推，动作机械。

    第二天，许阳的心开始凉了。

    陆沉没有找他。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出现在他工位旁边。

    他看着电脑屏幕，光标一闪一闪，像某种倒计时。他想起陆沉说“三天”时的眼神，想起他说“我一定给你答案”时的笃定。

    原来“一定”是这样的。

    上午，手机响了。陌生号码，但许阳知道是谁。

    「上回那家咖啡店，聊聊。」

    他想删掉，想假装没看见。但手指已经点了回复：「好。」

    还是上回的咖啡店。

    林叙坐在角落，浅米色衬衫，细框眼镜，面前摆着一杯没动的拿铁。看见许阳进来，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笃定。

    “坐。”

    许阳坐下，宽厚的肩膀微微垮着，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叠，圆润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昨天我说的，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说了，我不需要。”

    “不需要钱，还是不需要答案？”林叙抬眼看他，“许阳，你何必自欺欺人？从昨晚到现在，他找过你吗？你在等他，他在我身边。这还不够清楚吗？”

    许阳的手指攥紧杯子，指节发白。

    “他跟我在一起七年，”林叙继续说，声音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桩早已结案的旧事，“你知道七年是什么概念吗？是习惯，是默契，是彼此呼吸的节奏。你跟他才多久？几个月？半年？”

    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怜悯。

    “你知道怎么取悦他吗？”

    许阳的手指猛地僵住。

    “你知道他最喜欢什么样的姿势？知道他在床上喜欢听什么话？知道他快要到的时候，会抓住你哪里？”

    林叙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像在聊一道家常菜的做法。

    “这些我都知道。我不在的这几年，他找你，不过是找个替代品。现在正主回来了，你觉得自己还有位置？”

    许阳坐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林叙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食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看着许阳，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拼命维持平静的眼睛。

    “你是不是还在等他的三天？”

    许阳没有回答。

    “三天，”林叙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在同情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觉得三天能改变什么？他要是真的想要你，不需要三天。他要是真的放不下你，昨晚就不会留在我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