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走吗？”

    许阳点头，但没挣开他的手。

    院子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婶子披着件外套迎出来，眼睛红肿，看见许阳，哭着扑上来：“阳阳……你可回来了……你奶奶走之前还念叨你，说大城市忙，别耽误你……”

    许阳被她抱着，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回抱住她。他没有哭，只是站着，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还在撑着，但芯子已经焦了。

    江予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手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握住了许阳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冰凉，没有回握，但也没有挣开。

    “小阳，”江予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在。”

    奶奶她睡着了

    院子里没有灵棚，没有白幡。只有一口黑漆棺材，孤零零摆在堂屋中间，是奶奶生前自己准备的。旁边堆着还没来得及拆封的纸扎、香烛，还有几卷白布。

    婶子在旁边擦着眼泪，断断续续地说着“夜里才到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张罗”。许阳没听清，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

    他木讷地回了一句“嗯，谢谢婶子”，然后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走过去，手扶着棺沿，低头看着里面的人。

    奶奶穿着一身黑色的寿衣，面容慈祥，眼睛闭着，像只是睡着了。

    许阳盯着那张脸，呼吸停滞了一瞬。他忽然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靠近奶奶的脸颊。

    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冰凉的皮肤，像触电般猛地缩了回来。

    过了两秒，他又伸出手，用指腹再次贴上去。这一次停留得久了一些，似乎想从那里汲取一点点活人的温度，可指尖传来的只有死寂的冰冷。

    他再次把手缩了回来，死死攥成拳头，抵在自己的胸口。

    他想起小时候，奶奶总说“阳阳不怕，奶奶在呢”。

    那时候爷爷也是这样睡着的，他问奶奶爷爷什么时候醒来，奶奶流着泪说爷爷累了。

    他曾天真地以为爷爷真的只是累了，直到后来才知道，有些人睡着了，就再也不会醒来。

    现在奶奶也是。

    他的膝盖一软，重重跪了下去。

    “奶奶……”声音哑得不像话，“我回来了……我回来看你了……”

    江予安下意识想伸手扶他，但婶子拦住了：“让他跪会儿，憋着更难受。”

    许阳没有哭出声。他只是跪着，额头死死抵着棺沿，宽阔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像被堵住了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天慢慢亮了。

    许阳和江予安帮着婶子一家布置灵堂。江予安搬梯子挂白幡，许阳递浆糊、摆供品。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动作默契，像配合过很多次。

    婶子看在眼里，没多问，只是偶尔递杯水过来，说“歇会儿”。

    “阳阳，”婶子拉着他到一边，压低声音，“这小伙子是……”

    “我一个很好的朋友，”许阳说，“江哥。”

    婶子又看了江予安一眼，点点头，没再多问。

    灵堂搭好了。白幡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遗像摆在供桌中央，奶奶笑得慈祥。

    第一天，守灵。

    许阳一身素白，跪在灵前，眼睛始终没离开奶奶的遗像。江予安走过去，蹲下来：“小阳，你去睡会儿，我替你。”

    许阳摇头，没回头：“没事。”

    “你三天没睡了。”

    “我不困。”

    江予安没再劝，只是在他身旁坐下，陪他一起。婶子从旁边经过，看了两人一眼，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夜风清爽，带着夏末的凉意，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后半夜，亲戚们陆续去睡了。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和白幡晃动的影子。

    第二天上午，江予安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走到院外那棵老石榴树下接听。他把静音关了——怕公司有急事找不到人，更怕错过家里最后的通牒。

    “予安，你这两天跑哪去了？”母亲压低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过来，“你爸在发火，素素那边我都快瞒不住了，你到底在哪？”

    江予安没有像往常那样温和地安抚。他死死盯着堂屋里许阳跪在棺材前的背影，喉咙发紧。

    “在谈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硬得像石头，“过两天就回。”

    “你骗鬼！你连订婚戒指都没拿！”母亲急了，“你最近到底怎么了？连素素的电话都不接……”

    “妈。”江予安打断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压下去，“我说了，有事。等我忙完回去会和你们说的。别打过来了。”

    挂断电话，屏幕暗下去。他靠在粗糙的树干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许阳刚才红着眼眶看他时的样子。

    他想起程素素挽着他手臂时的样子。她确实是个好姑娘，懂事、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们之间最亲密的举动也不过是牵手，可每次被她挽着，他总觉得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像在完成一项名为“正常人”的任务。

    他以前以为，人到了年纪，总该按部就班地娶妻，过那种挑不出错的人生。

    可此刻，他站在奶奶的灵堂外，听着堂屋里许阳压抑的呼吸声，心里某个一直坚守的“正轨”，忽然就塌了。

    他连在这座院子里，陪那个红着眼睛的男人守夜的资格，都是偷来的。

    他觉得自己像个骗子，骗了家里，骗了素素，也快骗不过自己了。

    许阳去了村口小卖部，买了点水果和烟，送去婶子家。婶子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他，擦了擦手：“阳阳，吃了没？”

    “吃过了，”许阳把东西放下，“婶子，这段时间麻烦你们了，奶奶在的时候也多亏你们照应。”

    婶子推辞：“哎呀，邻里邻居的，客气啥。”

    许阳没多留，说还得回去守灵，转身走了。

    傍晚，婶子端来两碗面，里面卧着青菜和蛋。

    “多少吃点，”婶子说，“你们俩都熬两天了。”

    许阳没推辞，在八仙桌前坐下。桌子老旧，漆都磨花了。他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面条，吃得很急，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干了。

    江予安坐在他对面，椅子吱呀响了一声。他看着许阳因为吞咽而上下滚动的喉结，还有那件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肚子上的素白衬衫。

    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塌了一块。

    他拿起桌上的纸巾盒，抽出一张，递过去。动作有些僵硬，像是个第一次认真照顾人的新手。

    “慢点吃。”他说，“没人跟你抢。”

    许阳停下筷子，抬起头看他。

    江予安没有躲闪，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温和地笑。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许阳，眼神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沉甸甸的东西。

    “……嗯。”许阳接过纸巾，低下头，继续吃。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白幡在风里猎猎作响，像是一声沉闷的叹息，又像是老人临走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许阳吃得慢，一根一根挑着面条，像在完成某种机械的任务。江予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把自己的煎蛋夹了过去。

    许阳愣了一下，没拒绝。

    许阳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江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予安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只是盯着前面晃动的白幡。夜风吹过来，带着夏末的凉意，也带着许阳身上那股淡淡的、混杂着线香和汗水的气味。

    三十三年的人生里，他从未对任何人有过这种感觉。

    可此刻，当许阳的肩膀隔着薄薄的衬衫，若有似无地碰到他的胳膊时，他竟觉得那块皮肤烫得像要烧起来。

    他下意识想往旁边挪半寸，拉开距离，可脚却像生了根，一动没动。

    “……没有。”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朋友而已。”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许阳没再说话，只是转过头复杂的看他。月光下，那双红肿的眼睛亮得惊人。

    江予安没有躲开那道视线。镜片后的目光暗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因为我喜欢你

    夜深了，院子里就他们两个人。

    江予安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他不怎么抽烟，但应酬必备，身上总会备着。

    他抽出一根，点上，火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堂屋的方向。

    他转头看向堂屋。许阳还跪在灵前，背影缩成很小的一团，宽厚的肩膀垮着，像一座塌了半截的墙。

    江予安忽然想走过去，用外套裹住他，或者随便找个借口让他去休息。但他没有动。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哑得不成样子。

    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某种沉默的见证。远处有蛙鸣，断断续续的，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