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阳站在床边，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怕惊动什么。

    “我去做早饭。”他轻声说，不知道是对江予安说，还是对自己说。

    院子里，两个人在叠纸钱，一沓一沓，折成元宝形状。许阳叠得快，江予安叠得慢，而且歪歪扭扭，像被踩过的饼干。

    “你这样，”许阳拿过一个，拆开重新叠，“奶奶收不到的。”

    “收到也花不出去吧。”

    “花得出去，”许阳说，“那边什么都有的。”

    他说得很认真，江予安不敢笑了，低头继续叠。江予安肚子上的软肉挤在桌沿上，压出一道深深的褶子。他叠了几个，又歪了，偷偷塞进最底下，以为许阳看不见。

    许阳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自己叠好的几个，混进他的那堆里。

    太阳往西斜，影子拉得很长。许阳忽然停住，看着那堆纸钱，说：“江哥，奶奶今晚……会回来吗？”

    江予安的手顿了一下。他没立刻回答，只是把最后一沓纸钱叠好，放在最上面，拍了拍手上的灰。

    “会。”他说。

    许阳转头看他。

    “她天天都在。”江予安说，声音很轻，“你做饭的时候，她看着你。你叠纸钱的时候，她也看着。只是……”他顿了顿，“只是换了个地方看。”

    许阳没说话，眼眶红了，但嘴角还弯着。

    “所以你得好好吃饭，”江予安说，“好好睡觉。让她放心。”

    许阳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很久才“嗯”了一声。

    江予安伸手，覆在他手背上，没说话。

    下午，许阳去镇上买贡品。江予安要跟着，许阳说：“你留家里，把剩下的纸钱叠完。”

    江予安答应了。他叠了半小时，全歪了，最后把许阳藏好的那几个也翻出来，一起塞进袋子里。

    晚上，许阳开了手机——从回家那天起，他就没看过。屏幕亮起来，几十条短信涌进来，未接电话的红点堆成一片，全是陆沉。

    等我

    江予安坐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半叠歪掉的纸钱，抬眼看他。

    许阳随意点开几条。

    “小阳，我错了。”

    “我跟林叙分手了，真的。”

    “你在哪？我去找你。”

    “接电话，求你。”

    “我想你了。”

    ……

    许阳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往下翻。江予安放下纸钱，走过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许阳偏头，蹭了蹭他的脸。打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几秒，才按下去。

    三个字：“我很好。”

    他关掉手机，没再看。

    江予安伸手，握了握他的手。

    “没事了。”许阳说，声音很轻。

    “嗯。”江予安顿了顿，“饭要凉了。”

    夜里，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躺在床上，许阳背对着江予安，蜷成一只虾。江予安从身后贴上来，手搭在他腰上，没有动。

    “江哥。”

    “嗯？”

    “你……明天几点走？”

    “早上。”

    许阳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蹭了蹭。

    江予安的手慢慢收紧，嘴唇贴着他的后颈，轻轻吻了一下。许阳抖了一下，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交缠。许阳的手摸上江予安的肚子，软软的，肉乎乎的。他的手指在那里画圈，一圈一圈，像在给什么做记号。

    “江哥，”他说，“你瘦了。”

    “没有。”

    “有的。”许阳说，“肚子都小了。”

    江予安笑了，握住他的手：“那以后你养我。”

    “……谁要养你。”

    “你。”江予安说，“你教我做饭，我教你……别的。”

    许阳耳尖热得厉害，想反驳，但江予安已经吻了上来。

    这个吻比前两次都深，都带着一种倒计时的急切。江予安的手收紧了些，许阳的手也收紧了些，两个人都笨拙，都颤抖，都想要把对方磕进骨头里。

    但谁也没再往下。

    许阳忽然停下来，额头抵着江予安的额头，声音很轻：“……明天还要开车。”

    江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他搂进怀里：“……嗯。睡吧。”

    “嗯。”

    风扇嗡嗡地转，把夜色切成一片一片的。两个人的肚子贴在一起，软肉挤着软肉，汗慢慢干了，黏糊糊的，但谁也没想分开。

    次日清晨。

    天没亮，许阳就醒了。

    江予安还在睡，眉头舒展了些，嘴角甚至有点弯。许阳看了他很久，然后轻手轻脚地起来，去厨房热昨天剩的面条。

    江予安醒来时，许阳已经收拾好了供品，纸钱装在袋子里，篮子挎在胳膊上。

    “怎么不叫我？”

    “想让你多睡会儿。”

    墓地在山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清晨的露水重，裤脚很快湿了。因为都胖，走快了都有些喘，粗重的呼吸声在清晨的山林里格外清晰。江予安走在后面，看着许阳的背影，肩膀宽厚，但背挺得很直。

    奶奶的墓前，许阳跪下，额头触地。江予安站在他身后，替他挡住风口。

    “奶奶，”许阳说，“我来看您。”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他……要走了。回城里处理事情。处理完，他说回来。”

    江予安也跪下，磕了个头。宽厚的脊背弓着，像一座沉默的山。

    “奶奶，”他说，“我叫江予安。您放心。”

    风停了。纸灰落在墓碑上，向谁轻轻拍了拍。

    回到院子里，江予安收拾背包。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充电器，还有许阳塞进去的两个煮鸡蛋。

    手机响了，妈妈。

    江予安看了一眼，接了。他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暗了暗。

    “予安，这一个星期了，你去哪儿了？出差也该回来了吧？”

    “在谈事。”江予安说。

    “还有两天就初八了，”妈妈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催促，“素素今天一个人去试了婚纱，你也不回来看看。你说你一个大男人，人家姑娘忙前忙后的，你连个面都不露，像什么话？再说你那身西装也得赶紧回来试，你那个体型不好挑，晚了连改都来不及。”

    江予安没说话。他抬头，看着院子里的许阳。许阳正蹲在地上，把剩下的纸钱收进袋子里，动作很慢，但背挺得很直。

    “就这两天回。”江予安说。

    “你爸这几天脸都黑了，我都不敢在他面前提你名字。赶紧回来啊，再不回来我也兜不住了。”

    “……知道了。”

    挂断电话，江予安站在院子里，看着许阳，很久没动。他以前从来没对家里撒过谎。连借口都懒得编。这是第一次。

    许阳抬起头，对着他露出一个笑容。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江予安也笑了，嘴角弯着，但眼眶有点热。

    手机又响了，陆沉。

    江予安看了一眼，接了。

    “老江，”陆沉的声音带着点疲惫的笑，“你跑哪去了？出差出到失联，叔叔阿姨都快把我电话打爆了。”

    “有事。”

    “什么事？”

    “个人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

    “……小阳是不是在你身边？”

    江予安没说话。他微微侧过身，用宽厚的后背挡住了许阳的视线，不让他听见电话里的声音。

    “老江，”陆沉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自嘲，“你不用回答我。我就是……随便问问。”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卸下了什么力气：“他要是……在你那儿待着挺好，就让他待着吧。别让他太累了。”

    江予安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

    “嗯。”他只回了一个字。

    “挂了。”

    嘟——电话断了。

    巷口，车子停在那里。

    许阳站在车边，替江予安拉开车门，又关上。他的手在车门上停了一下，又缩回来。

    “到了……发个消息。”

    “好。”

    “慢慢来。”许阳说。

    “好。”

    江予安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许阳忽然快跑几步，从身后环抱住他，圆润的胳膊从车窗伸进去，勒住他厚实的脖颈，脸埋在他肩窝里。

    “江哥，”他的声音闷在江予安后颈里，“我等你。”

    江予安熄了火，下车，转回身。

    那我也选他

    他看着许阳，那张仰着的脸，眼眶红着，嘴角却弯着。他伸手，把许阳搂进怀里，抱得很紧，肉贴着肉，像要把这一整个夏天的温度都存进去。

    然后松开，低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一片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