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的。”

    隔壁，江予安的办公室。

    手机屏幕亮了，许阳发来的照片：一碗面条，卧着两个荷包蛋，葱花撒得整整齐齐。下面一行字：

    “江哥，你看我手艺可以吧？上次纯属意外，这次正经和面做的。”

    江予安看着照片，嘴角弯起来，笑得很软。他想起那天厨房里面粉扬得到处都是，许阳半张脸都是白的，眼睛却弯着。他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半天，删了又改，最后只发了几个字：

    “厉害，小阳。”

    发完他自己愣了一下，耳根有点热。这种话他从来没说过，像从谁那里偷来的。但许阳会笑，他知道。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像把什么东西小心地折好，藏进夹层里。

    江予安把消息发出去，屏幕暗下去。

    他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看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退出聊天界面，目光落在通讯录里一个名字上——程素素。

    有些事，是该处理了。

    他打开对话框，打了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素素，明天下午有空吗？第一次见面的咖啡厅，有事商量。」

    发送成功。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像一片不会化的雪。

    手机震了一下。

    程素素：「好呀予安哥，正好我也有好多事想跟你商量！」

    他看着那个感叹号，想起她说“我听爸妈的安排”时垂下的眼睫。那么轻，那么温顺，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连涟漪都激不起。

    他关掉手机，没有回复。

    次日下午，阳光从咖啡厅的落地窗斜切进来，落在靠窗的座位上。

    江予安提前到了二十分钟。他点了一杯美式，没加糖，又给程素素点了一杯热可可。两杯饮品摆在桌上，一杯已经凉透，一杯还冒着热气。

    他坐在第一次见程素素时坐过的位置，望着窗外的人流，指节无意识摩挲着杯壁。

    程素素推门进来时，他正看着街对面发呆。

    “予安哥！”程素素的声音带着雀跃，她在对面坐下，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图册，“等很久了吗？”

    “没有。”江予安收回目光，看着她。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衫，长发披肩，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得体。但她眼底的亮光是新的，像某种期待已久的节日终于临近。

    “予安哥，你看！”她把图册摊开在桌上，手指飞快地翻动，“我挑了好几家婚纱店，这件是露背设计但不夸张，长辈也能接受……还有这件，中式立领，绣工特别精致……”

    江予安的手指攥紧杯子，指节发白。他听着这些关于“长辈”、“得体”的字眼，脑子里却突然闪过许阳蹲在灶台前添柴的样子，火苗映得他脸颊通红，回头笑着说“江哥，柴要斜着放”。

    他看着程素素兴致勃勃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酒席我选了锦绣阁，”程素素继续说着，从包里抽出一张菜单，“他们新出的套餐，十六道菜，寓意也好。予安哥，你觉得请柬用烫金还是压纹？我倾向于烫金，喜庆……”

    “素素。”江予安开口，声音很轻。

    “嗯？”程素素抬头，笑容还挂在脸上，“予安哥你说。”

    “……对不起。”

    程素素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什么？”

    “我不能和你订婚。”

    不是姑娘

    咖啡厅里放着轻音乐，钢琴声像水流过。程素素的手指还停在菜单上，指节慢慢收紧，把纸边攥出一道褶皱。

    但她声音还维持着平静，像某种本能的自我保护：“……为什么？”

    “我有喜欢的人了。”

    程素素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开，落在那本摊开的婚纱图册上。露背设计的那件，模特笑得那么幸福，像某种她永远够不到的橱窗。

    “……谁？”她问，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江予安没说话。

    程素素看着他，眼神从困惑慢慢变成某种了然的悲伤。

    “……是许阳吧。”

    不是问句。

    江予安的手指猛地收紧，杯壁上的水珠渗进掌心，冰凉。他没想到她直接说了出来，更没想到自己竟然松了口气——不用亲口承认，某种隐秘的卑劣。

    “生日那晚。”程素素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看他的眼神，我就知道了。只是我不愿意信。”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面前的咖啡，奶泡在慢慢消散，像某种正在消失的东西。

    “我哪里不如他？”

    “你哪里都好。”江予安说，声音低哑，“只是我心里有人了。”

    “……从什么时候？”

    “不知道。”江予安苦笑了一下，“也许是从他递给我烤肉串的时候，也许是从他醉后靠在我肩上喊‘哥哥’的时候。也许更早。”

    程素素的眼眶慢慢红了，但她没哭。她想起国外那些见过的情侣，想起自己说“这种事很常见”时的从容。原来旁观和亲历，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他是男的。”她说，声音发颤。

    “我知道。”

    “你父母知道吗？”

    “还不知道。”江予安看着她，目光沉而诚恳，“但我会告诉他们。素素，我不想骗你，也不想骗自己。”

    程素素沉默了很久，久到咖啡彻底凉透，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桌面移到了地上。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带着点自嘲：“……我不是输给一个男的，是输给你从没给过我机会。”

    她站起身，把婚纱图册合上，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个仪式。图册很厚，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像某种终结。

    “予安哥，”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眶还是红的，“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江予安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他没有拒绝，也不能拒绝——他对她是有亏的，这份亏欠让他连后退的资格都没有。

    程素素走近一步，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指尖隔着衬衫碰到他腰侧的软肉，停了一下。

    他的怀抱还是那样宽厚温暖，让人安心，让人想沉溺。她闭上眼睛，心想这就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感受这份温度。

    然后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笑：“祝你幸福。真心的。”

    江予安看着她，回以一个微笑，那笑容很淡，像风一吹就会散：“你也一样。”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背挺得很直。江予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指攥紧那杯冷透的美式，指节泛白。

    程素素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想起母亲说的“予安哥性子死板，心里只有工作”，想起自己以为的“踏实安稳”。原来不是没动心，是动心的对象从来不是她。

    手机亮了，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素素，周末去江家吃饭，你江阿姨说要做糖醋排骨。」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悬在键盘上，打了删，删了又打。那些关于“男的”、关于“背叛”的字眼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最后全被删得干干净净。

    她不需要向任何人剖开伤口来证明自己的体面。

    最后只回了一句：「妈，我和予安哥不合适。我下周出国。」

    发送成功，她把手机按在胸口，闭上眼睛。

    江予安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客厅里灯亮着，父母坐在沙发上，脸色凝重。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明白——程素素的电话，已经打过了。

    “予安，”江父先开口，声音压着怒意，“素素说取消订婚，要出国。是不是你做错了什么？”

    江予安站在玄关，没换鞋，手指攥紧车钥匙。

    “……是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江母站起来，眼眶发红，“素素多好一个孩子，你怎么能——”

    “妈，”江予安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有喜欢的人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江父皱起眉：“……谁？哪家的姑娘？”

    江母也凑过来，脸上的焦虑散了些，甚至带点期待：“予安，你是不是……是不是和素素闹别扭，故意气她？其实另有喜欢的人？”

    江予安看着他们，看着母亲眼角的皱纹，看着父亲鬓边的白发。

    他想说“我会改的”，嘴唇动了动，但脑海里浮现许阳蹲在灶台前添柴的样子，火苗映得他脸颊通红。

    他想说“爸，妈，我听你们的”，但舌头像被什么卡住，发不出声。

    “……不是姑娘。”

    空气凝固了。

    江父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茫然，又变成某种不敢置信的僵硬：“……什么？”

    “不是姑娘。”江予安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稳，“我有喜欢的人。他不是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