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收拾。”他说，声音很轻，“先坐下。”

    江予安坐在床边，手撑在膝盖上，肩膀绷着。许阳在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江哥，你看着我。”

    江予安抬起眼睛。许阳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圆圆的、软软的，表情很认真。

    “我知道你心里乱。你爸在icu，你妈一个人，你觉得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站在这里干着急。”许阳的声音不快，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但你现在这个样子，开车回去我也不放心。你先缓一缓，好不好？”

    江予安没说话，喉结滚动了一下。

    许阳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塞进他手里。江予安端着杯子，没喝，只是盯着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许阳坐在他旁边，也不催，安安静静地陪着。

    过了好一会儿，江予安把杯子放下，手还是凉的。他转头看许阳，嘴唇动了动：“小阳。”

    “嗯。”

    “我想抽烟。”

    许阳站起来，从江予安外套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抽出一根，递给他。江予安接过去，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没着，许阳伸手接过来，帮他点上了。

    江予安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散开。

    “我爸上次在电话里说，让我死在外面别回去。”他说，声音很低，“那之后我就再没给他们打过电话。过年也没有。”

    许阳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江予安的膝盖上。

    “现在他躺在icu里，我连他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都不知道。”江予安的手指夹着烟，微微发颤，“如果他就这么走了——”

    “江哥。”许阳打断他，“不会的。”

    江予安转头看他，眼眶红红的。

    许阳把他手里的烟拿过来，按灭在旁边的空碗里。然后站起身，俯下去，吻住了他。

    那个吻很深，带着烟草的苦味和许阳身上淡淡的皂香。江予安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抱住了他。那个拥抱很用力，手臂勒着许阳的背，像是溺水的人抱住了浮木。

    许阳松开他的唇，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轻声说：“江哥，今晚别想那些了。明天天亮你再想，好不好？”

    江予安没说话，只是把许阳抱得更紧。

    挤不挤

    许阳伸手关了灯。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在床单上铺了一层银白。

    “江哥，外套脱了。”

    江予安坐在床沿没动，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许阳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他。月光从背后照过来，把江予安的轮廓镀了一层银边，可那张脸却陷在阴影里。

    “你别这样。”许阳伸手去解他外套的扣子，一颗，两颗，“你这样……我心里不踏实。”

    江予安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他低下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许阳，喉咙滚了滚：“小阳，我爸他……”

    “我知道。”许阳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你爸病了，你明天要回杭城。我都知道。”

    他站起来，脱了自己的外套，也叠好放上去。动作很慢，像是在说：你不用急，我在这儿。

    两人躺下来，床板吱呀响了一声。老屋的床是许阳爷爷年轻时打的，木板拼接的，结实，但窄。两人并排躺着，肩膀挨着肩膀，谁也没往边上挪。

    “挤不挤？”许阳侧过身，胳膊撑着上半身。

    江予安摇摇头，眼睛望着天花板。

    许阳伸手，把他的脸扳过来：“你看我。”

    月光落在江予安脸上，苍白，眼眶微陷，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在怕什么？”许阳问。

    江予安没说话。

    “怕回去之后，你爸有个三长两短？”许阳的声音很轻，“还是怕……回去了就回不来了？”

    江予安的眼皮颤了一下。

    “我怕……”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怕我扛不住。我爸那样，我妈那样，公司那边还有一堆事……我怕我扛不住了，就……”

    “就什么？”许阳的额头抵上他的额头，“就跑了？就不要我了？”

    江予安闭上眼睛。

    许阳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低下头，在他唇上很轻地碰了一下。不讲理，也不容他躲。

    “江予安，你听着。”他一字一顿，“你明天回去，该看病看病，该照顾照顾。但你给我记着——”

    他抓住江予安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我在这儿。你扛不住的时候，想想我。你想跑的时候，想想我。”

    “我不会。”江予安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小阳，我不会不要你。”

    “那你怕什么？”许阳的声音软下来，“你怕改变，可什么都会变。你变了，我就再把你追回来。你跑了，我就把你抓回来。你听懂了吗？”

    江予安的眼眶红了。他伸手抱住许阳，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一年多没说出口的话全压进这一个动作里。

    “小阳……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许阳愣了一下，笑了：“因为你傻啊。明明怕得要死，还硬撑着。明明想我想得要命，还不敢打电话。”

    “我想你了。”江予安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每一天都想。开会的时候想，画图的时候想，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特别想。”

    许阳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脸埋在江予安肩窝，声音低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我也是。每一天都想。”

    掌心底下，江予安的心跳很快，很重。

    过了很久，江予安忽然翻身，把许阳圈在身下，双臂撑在他脑袋两侧，却没有再靠近，只是低头看着他。

    “小阳。”月光落进他眼里，“让我好好看看你。”

    许阳被他看得不自在，抬手挡了一下眼睛：“看什么看。”

    “看你胖了没有。”江予安的手掌隔着衣服落在他腰侧，停了停，“又圆润了些。”

    许阳也抬手碰了碰他的肚子：“你的也一样。”

    江予安低低地笑了一声，额头落下去，抵在他肩上。那笑声很快就没了，变成一声很轻的、压不住的颤。

    许阳的手停在他背上，没动。

    他知道江予安素来习惯把心事全部藏在心底，此刻才卸下全部防备，把最不堪的那一面露给他看。

    “江哥。”

    “嗯。”

    “心里的话不用憋着。”

    江予安摇了摇头，死死咬着下唇，眼眶一点点红透，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小阳……我……”

    “我在这里。”许阳侧头贴近他耳边。

    江予安手指攥紧他背后的衣料，一遍一遍低声唤他的名字。

    “小阳……小阳……”

    “我在，我在。”

    许久，那阵颤才算过去。江予安整个人松下来，额头还抵着他，呼吸一下一下撞在他颈侧。

    “该我了。”许阳说。

    江予安微微一怔，抬起眼看他：“什么？”

    “我说，该轮到我说给你听了。”许阳看着他，“你听好——你明天回去，天塌下来也别一个人扛。扛不住就给我打电话，半夜也行。你不打，我就打给你。你躲，我就去找你。”

    江予安眼底的湿意又涌上来，却浅浅笑开了：“你靠不靠谱啊。”

    “我靠不靠谱，你还不清楚。”许阳吻了吻他的额角，“睡吧。明天还要赶车。”

    江予安没动。

    “小阳。”

    “嗯？”

    “等我处理完那边的事，我就回来。”

    “多久？”

    “不知道。”江予安顿了顿，“但我一定回来。”

    许阳没接话，只是把他往自己这边又拽了拽。老屋的床窄，两个人挨得很紧，谁都没提挪开的事。

    窗外的月亮慢慢偏了位置。

    许阳一直没睡着。他借着那点月光看江予安的睡颜——熟睡之后，他眉眼舒展了一些，可眉心还是浅浅地皱着，像藏着解不开的心事。

    许阳伸出手，用指腹一点一点把那点褶皱揉开。

    那道眉，终于慢慢平了。

    等你回来

    确定江予安睡熟了，许阳才轻轻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开，塞进被子里。他翻身下床，脚踩在木板上，木板吱呀响了一声，他立刻停住，回头看——江予安没醒。

    他赤着脚走到厨房。地上凉凉的，他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但也没回去穿拖鞋。他怕开门关门的声音吵醒江予安。

    厨房的灯泡是老式的，拉一下灯绳才亮，昏黄的光洒下来。许阳系上围裙，打开冰箱，把能带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鸡蛋、昨晚剩的腊肉、一把青菜。冰箱的灯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手指在鸡蛋和腊肉之间来回点了点，像是在算什么。

    他从碗柜里拿出那个保温袋——去年赶集买的，用了快两年，拉链有点卡。他把保温袋放在桌上，又从灶台下翻出一个玻璃罐，拧开盖子闻了闻，是自己年前腌的辣椒酱，还剩大半罐。他想了想，连罐子一起装进了保温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