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病房在七楼。电梯里，他对着镜子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眶下面泛着青。他伸手把翘起来的头发往下按了按，没按下去，算了。

    电梯门一开，他快步走了出去。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他先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然后他看到母亲的背影。

    江母正弯腰给父亲掖被角，动作很慢，腰弯得很深。江予安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记忆里母亲没有这么瘦小，肩膀没有这么窄。

    “予安？”江母听见动静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被角。她看清门口的人，眼眶一下子红了，“予安……你可算回来了。”

    江予安看清她的脸，喉咙猛地一紧。

    母亲老了。不是那种“一段时间没见”的老，是一下子老了。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衫，肩线垮在胳膊上，像是衣服大了一号，又像是人小了一号。

    “妈。”江予安的声音哑了。

    “快进来，快进来。”江母抹了把眼睛，伸手去拉他，“你爸刚睡着，你别大声……”

    江予安走过去。病床上，江父睁着眼，正看着他。

    “回来了？”江父的声音很轻，带着喘。

    “回来了。”江予安扶着父亲躺好，把枕头往上垫了垫，“您别动，躺着。”

    江父没躺下，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遍：“还知道回来。”

    江予安没说话。

    “不是说要死在外面，一辈子不回来吗？”江父的声音有气无力，但话里的刺一根没少。

    “爸……”

    “那个男的呢？”江父忽然问，目光从江予安脸上扫过去，又扫了一眼门口，“没跟你回来吧？”

    江予安的心头紧了一下。他知道父亲说的“那个男的”是谁。这一年多，他从来没在父母面前提过许阳的名字，可父亲提起他时，连“那个人”都不屑说，只叫“那个男的”——像在说一件不配拥有名字的东西。

    “没有。”他说。

    “没有最好。”江父哼了一声，偏过头去，“要是跟过来了，我就是这副老骨头不要了，也得拿扫帚把他赶出去。”

    江予安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他想说点什么——想说那个人不是你想的那样，想说这一年多是他在陪着我，想说他是我选的人，你能不能哪怕只是不骂他。

    但他看着父亲陷在枕头里的那张脸，看着床边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数字，把话全咽了回去。这个人刚从icu出来，他怕自己多说一句，那上面的数字就变了。

    “你爸瞎说什么！”江母在病床另一头急得拍了一下床沿，眼圈红红的，“儿子刚回来你就不能好好说话？这一年多你以为他容易？你躺在icu里嘴里念叨的是谁？怎么人回来了你反倒——”

    江父偏过头去，不说话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江予安站在床边，看着父亲陷在枕头里的脸，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心里某个地方开始发酸。他以为自己这两年是“为自己活”，可当他看到父母在他看不见的时候一天天苍老下去，那种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得喘不过气。

    “予安。”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江予安转过身。

    程素素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手指攥着保温桶的提手。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比两年前干练很多。她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惊喜，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回来了。”她说。

    江予安看着她，又看了看床上的父亲，没接话。

    两年没联系过的人，忽然出现在父亲的病房里，手里拎着保温桶。他有一瞬间想问“你怎么在这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江母赶紧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保温桶，语气熟稔得像是接过自己女儿手里的东西：“素素一直在医院守着，你爸的检查单都是她跑上跑下拿的。你们聊，我去洗点水果。”

    程素素微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捋了一下保温桶的提手，像是被夸得有些不自在。

    江母出去了。程素素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江父：“叔叔，您好点了吗？”

    “好多了。”江父摆摆手，目光在程素素和江予安之间转了一圈，叹了口气，“素素，你带予安出去透口气。这小子刚回来，脑子还懵着。”

    江予安看了父亲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出了病房。程素素跟在后面。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江予安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点了一支烟。

    “你抽烟了？”程素素问。

    “偶尔。”

    “以前你不抽的。”

    “以前的事，别提了。”

    “你回来多久了？”江予安忽然问。

    “有些天了。”程素素说。

    “这一年多……你过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

    “公司呢？还在做设计？”

    “嗯。在县城开了个小工作室。”

    “那挺好的。”程素素说，顿了顿，“我一直觉得你会做大公司。”

    “做大了累。”江予安弹了弹烟灰，“小的挺好。你呢？”

    “也还行。”程素素说。

    两人都没再说话。烟在他指间慢慢燃着，烟雾被风吹散。

    “那个人……”程素素的声音忽然轻了，像是在问一个她知道不该问的问题，“对你好吗？”

    江予安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掉在窗台上，他没去弹。

    他侧过脸，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程素素的脸上。她眼神比两年前柔和了很多，也疲惫了很多。

    他想起县城的老屋，想起许阳在月光下的脸，想起他说“我在这儿”。

    还有那句他没说出口的话——你扛不住的时候，想想我。

    “予安，”程素素的声音低下去，“我知道我没资格问这个。但我就是……放不下。”

    江予安看着窗外，杭城的车流像一条金色的河。

    “素素，”他开口，声音沙哑，“我不值得你这样。”

    “值不值得，我自己说了算。”

    江母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予安，素素，别站在这儿吹风了。你爸睡了，中午回家歇歇，晚上两家人一起吃饭。你程叔叔和阿姨都在家里等着呢，说给你接风洗尘。”

    江予安皱了皱眉：“程叔叔也来了？”

    “来了，都来了。”江母牵起程素素的手，又拽住江予安的胳膊，“予安，今晚两家人一起吃个饭。你爸这次能挺过来，多亏了素素忙前忙后。咱们得好好谢谢人家，你不能不给这个面子。”

    江予安看着母亲的手。那只手很瘦，很干，抓着他的胳膊，抓得很紧。他想起刚才在病房里，母亲弯腰给父亲掖被角时，腰弯得那么深。

    他垂下眼睛，把烟蒂扔进垃圾桶：“好。”

    饭店是程家定的，一个中档酒楼，包间里坐满了人。程父、程母、两个江家的亲戚、一个江予安叫不上名字的远房表哥。

    江予安一进去，就被按在主位旁边的位置上。程素素坐在他另一边。

    “予安，一年多没见了。”程父笑着给他倒酒，“来，先干一杯，给你压压惊。你爸这次没事，是大吉大利。”

    “程叔叔，我不喝酒。”江予安推了推酒杯。

    “不喝？”程父挑了挑眉，“我听你爸说，你小时候偷喝他的茅台，抱着酒瓶睡着了——这事忘了？”

    那是很小的时候，江予安已经有些记不清了。他没说话。

    “予安，”江母在旁边轻声说，“你程叔叔给你倒酒，你喝一口，表示个意思。”

    江予安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神里带着恳求，还有一丝小心翼翼——那种“儿子好不容易回来，别让他难堪”的小心翼翼。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烧得喉咙疼。

    “这就对了嘛。”程父哈哈大笑，又给他满上，“来，第二杯，谢素素。人家孩子听说你爸住院，放下工作就赶过来，这份心意，你得敬人家。”

    程素素伸手挡了一下：“爸，予安开车来的，别让他喝太多。”

    “开车怕什么，一会儿叫代驾。”程母笑着说，“素素，你别护着。予安，这杯你得喝，你不喝，就是不给我们程家面子。”

    江予安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程素素。程素素看着他，眼神复杂，没再挡。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酒。他想起许阳，想起他说“你变了，我就再把你追回来”。手指收紧，把酒杯端起来，仰头喝了。

    答应你们的更新做到了，你们呢 此时是不是有奖励

    予安哥，我是素素

    这一杯下去，酒液滑进胃里，像一团火。

    “好酒量！”远房表哥鼓掌，“来来来，予安，咱俩也走一个。你小时候我还背过你呢，忘了？”

    一杯接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