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安坐在地上，仰着头看许阳，脸上全是泪。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挤出一句：“可这对我，对你，公平吗？”

    许阳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总得有人来承担，不是吗？”

    “那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她？”

    “因为那是你的孩子。”

    江予安再说不出一个字。

    他忽然抬起手，狠狠地扇在自己脸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他的脸瞬间肿了起来，红印浮在皮肤上，像烙上去的。

    他还要再扇，许阳扑过来，死死抓住他的手腕。

    “江予安！”许阳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不许你这样！”

    江予安的手悬在半空，眼泪砸在许阳的手背上。

    “小阳，我……我对不起你……”

    许阳没说话。他抬起手，掌心轻轻覆在江予安红肿的脸颊上，像从前每个夜晚一样，温柔地、小心地碰着。

    “没事的。”他说，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以后要照顾好自己。”

    江予安看着他，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恨自己。恨那杯酒，恨那天晚上，恨自己明明不能喝却还是喝了下去，恨自己把许阳从身边推远了，恨这世界上所有把他们逼到这里的人和事。

    “这世界上，是不是就容不下一对想要好好过日子的男人？”他问，声音破碎。

    许阳没有回答。

    两个人四目相对。眼里都是对彼此的爱、不甘，和眷恋。

    许久，许阳挤出一个笑，眼泪却跟着掉下来：“老公。”

    江予安抬起头。

    “再爱我一次。”许阳说。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请求，也像在告别，“好吗？”

    江予安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许阳主动凑上去，吻住了他。

    再见

    他吻住江予安。两个人倒在床上，像两个走投无路的人互相取暖。许阳把江予安推倒在床上，胖胖的身子覆上去，肚子抵着肚子。他一颗颗解开江予安睡衣的扣子，动作很慢，手指在发抖，却异常坚定。

    “小阳……”江予安的声音支离破碎，“我受不了……你这样我受不了……”

    “受得了。”许阳低头吻他的眼睛，吻他的鼻梁，最后停在嘴唇上，“江予安，你受得了。你比我大十一岁，你什么受不了？”

    他故意喊他全名。江予安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许阳把手贴在江予安胸口，感受着那里越来越快的心跳。

    “江哥，你记得张家界吗？玻璃栈道上，你怕得腿软，还硬要挡在我前面。”

    “记得。”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我要跟他过一辈子。”

    江予安抬手捂住脸，肩膀发抖。

    许阳拿开他的手，逼他看自己：“平安夜那晚，你在车里吻我，烟味很呛。你后来唱了什么，还记得吗？”

    江予安满脸是泪，摇头。

    他不再给江予安逃避的机会。

    他俯下身，吻住江予安的嘴唇，把所有的眼泪和声音都吞进去。江予安的手插进许阳的头发里，收紧，又松开，再收紧。两个人像溺水的人互相抱着，谁也不敢先松开。

    许阳的吻从江予安的嘴唇移到他的耳边，低声说：

    “以后少喝点酒。你酒量那么差。”

    江予安闭上眼，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

    “胃不好，别老吃外卖。”

    江予安摇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眼镜别乱放。你每次都找不到。”

    “对孩子好一点。”许阳的声音顿了一下，带着浓重的鼻音，“别让他觉得自己没人要。”

    江予安终于哭出声来，他伸手抱住许阳的背，指甲陷进肉里，哭得像个孩子。

    “不……小阳……你别说了……”

    许阳没有停。他俯下身，把脸埋进江予安的肩窝里，声音闷在皮肉里，带着哭腔：

    “江予安……我舍不得……我真的舍不得……”

    江予安翻过身，把许阳紧紧抱进怀里。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肚子贴着肚子，汗水混在一起，眼泪也混在一起。许阳的手在江予安背上轻轻拍着，像过去两年里每一个寻常夜晚那样。江予安把脸埋在许阳的颈窝里，肩膀抖得厉害。

    “喊我。”许阳忽然说，声音沙哑。

    “……老公。”江予安闭上眼。

    “再喊。”

    “老公……老公……”

    许阳把脸埋进江予安的肩窝，不说话了。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谁在哭。

    这一晚，没有悲伤，没有烦恼，也没有外界的声音，有的只有彼此的爱。

    许阳是凌晨四点醒的。

    他睁着眼，听着枕边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呼吸，知道江予安也没睡着。他轻轻掀开被子，光着脚走到衣柜前，踮起脚把顶层的行李箱取下来。轮子磕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立刻停住，回头看了眼床上。江予安的背朝着他，肩膀绷得很紧，但没有动。

    许阳把行李箱平放在地上，打开。然后一件一件地，把江予安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进去。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在发抖，每叠一件就停一会儿，像是要把这件衣服上的褶皱、气味、温度都记住。

    天快亮的时候，江予安终于从床上坐起来。他眼睛红肿，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怎么不睡？”

    许阳没抬头，继续叠一件灰色的毛衣：“睡不着。早点收拾，省得白天慌。”

    江予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声在寂静的早晨显得格外响。他洗了很久，久到许阳把行李箱合上，推到了门边。

    然后厨房里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许阳快步走过去。江予安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半只碎了的白瓷碗，碎片散了一地。他低着头，肩膀在抖，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瓷砖上。

    “……手滑了。”他说。

    许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也蹲下来，从江予安手里轻轻拿走那片碎瓷。

    “别用手捡。”他说，“会划破的。”

    两个人蹲在地上，头挨着头，把碎片一片一片捡到垃圾桶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吃完早饭，江予安去厨房洗碗。

    许阳默默地来到卧室，把江予安的衣服一件件整理叠好放进行李箱里面。

    等江予安来到卧室，看到许阳所做的事情。他想去阻止，可伸出的手始终无法落下去。

    许阳抬头见他来了，对他笑了笑，然后说着一些叮嘱的话。

    江予安静静地听着。

    直到许阳拿到一个相册，他翻开，里面都是他这两年多和江予安的照片，有单人的更多的是两个人一起照的。

    有雪地里面的，有堆雪人的，有张家界，玻璃栈道，也有缆车的。有好多好多，都是他们两个所经历的。

    许阳一页一页地翻。翻到雪地里那张时，他笑了一下；翻到玻璃栈道那张时，他停住了。照片里的江予安闭着眼，他睁着眼。那时候他说“这张好”，现在他才知道，原来从那时候起，他们就已经注定了会分开。

    翻着翻着，许阳的手被江予安握住。

    “小阳，我对不起你。”

    “江哥，你没有对不起我。”许阳把相册合上，抱在怀里，没有塞进行李箱，“以后你要当个好父亲，好吗？”

    看着许阳期盼的眼神，江予安闭上眼，心里五味杂陈，最后只能点了点头。

    相册没有塞进行李箱，因为许阳不想因为这个去打扰他的生活。

    许阳拉着行李箱，江予安跟着后面。直到来到车旁。

    许阳把行李箱放好，来到江予安身旁，把他的衣服整理好。

    一路上，江予安有很多话想说，可几次张开嘴都不知道说什么，话就堵在嘴里，发不出声音。

    “小阳，我可以再抱你吗？”

    许阳退后一步说：“不可以，我怕我忍不住，我怕我再也下不了决心让你走。”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天。雨停了，但天还是灰的。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的味道：

    “你以后会是个好爸爸。”

    他顿了顿，像是要把后面半句咽回去，但还是说了：

    “……比跟我在一起，像个人样。”

    江予安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看着许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所以，你以后要开心点，照顾好自己，也要当个好爸爸。好吗？”

    江予安看着许阳说：“好。”

    “再见！”

    “再见！”

    许阳伫立在原地，看着江予安开着车缓缓地远去。

    而江予安看着后视镜中伫立的许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后视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