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里，陆沉睡得很踏实。他很少睡得这么沉，鼻腔里满是这屋子里的气息——柴火味、米香味，还有许阳衣服上那种淡淡的、让人安心的味道。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不自觉地松了松。

    等陆沉起来，已经是上午九点多。

    早餐是简单的白粥，配着咸菜和花生米。两人对坐着喝粥，谁都没提昨晚的事，也没提那个梦。

    许阳放下碗，忽然开口：“谢谢你给奶奶上供。”

    陆沉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应该的。上午来得早，先去了趟墓地。是我对不起她老人家。”

    经过昨晚那顿酒、那番话，两个人之间反而没那么生分了。像旧伤结了痂，不碰的时候，可以假装那地方已经长好了。

    饭后，陆沉放下筷子，抹了抹嘴：“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

    许阳看了他一眼，收拾碗筷的手停顿了一下：“下雪天，路滑，路上小心。”

    “好。”陆沉站起身，顿了顿，又说，“对了，换下来的衣服先放你这，等有空我来拿。你的羽绒服我先穿走了。”

    许阳低着头刷碗：“送你了。”

    陆沉眼睛亮了一下，脸上的肉跟着笑了起来：“真的？小阳，这是你送我的新年礼物吗？”

    “骗你的。”许阳没好气地说。

    “怎么可以这样。”陆沉很无语，嘴角却还在翘。

    许阳看着这样的陆沉，忽然有些恍惚。他怎么也没法和记忆中那个沉默冰冷、连笑都带着距离感的人重叠在一起。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两年多，真的能把一个人磨成完全不同的样子吗？

    “你变了好多，”许阳轻声说，“以前的你，不会这样……活络和无赖。”

    陆沉敛了敛神色，看着窗外的小雪：“人都会变的。有些会变好，有些会变坏，要看他为了什么而改变。”

    “那你呢？因为什么而改变？”

    “因为你。”

    话说出口，陆沉就看见许阳的脸色沉了一下。他赶紧补了一句，语气却认真：“开玩笑的。主要是老江离开公司后，很多客户本来是他对接的，他一走，全压在我身上了。我总得改变吧。”

    他吸了口气，看着许阳的眼睛，声音低下去：“这算是一部分。最主要的，还是因为你。”

    “陆……陆沉。”许阳开口。

    陆沉摆了摆手，打断他：“小阳，我们之间这么生分了吗？”

    许阳沉默了一会儿，把碗筷放进盆里，水声哗啦作响。他没有抬头，声音很平：“陆哥，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这个人，心就那么大，已经装过一个人了，装得满满的，没位置给别人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劝陆沉，又像是在劝自己：“我不值得的，你也该往前走了。”

    陆沉听他说完，苦涩地笑了笑。他往前走了半步，雪从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他脸上，胡子茬上的水珠还没干透。

    “小阳，你不是我，怎么知道值不值得？”他说，“以前我不懂，不明白，可经历了这一切后，我明白了。”

    “你还记得那晚你问我的那个问题吗？我现在回答你。”

    许阳抬起头。

    陆沉的眼神很澄澈，没有躲闪：“林叙是亲情，他是外人。你是我的爱情，是我爱的人。不一样。”

    许阳有些错愕。他没想到陆沉会这样说。这句话迟了太久了，迟到他现在听起来，只觉得心里发酸，却涌不上半分欢喜。

    “谢谢你的答案。”许阳说。

    陆沉笑了笑，那笑容里没多少轻松，倒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没事，只是想告诉你。这话压在我心里好久好久了。”他转身往门口走，“我走了。”

    “好。”

    许阳把他送到院子外。陆沉走到车旁，打开车门，忽然停住，回头看着许阳。雪花落在他的胡须上，落在他的肩头上，他站得笔直，像一座终于不再摇晃的山。

    “小阳。”

    “我不逼你。我就是……不想再把你一个人丢下了。”

    没等许阳回答，陆沉钻进车里，发动引擎，摇下车窗挥了挥手：“再见。”

    许阳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慢慢消失在村口的雪幕里，久久无言。雪花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睫毛上，凉凉的，像谁在轻轻碰他的脸。他说不放弃，可他还能做什么呢。许阳没往下想。

    直到有人喊他：“阳阳，你这是干啥叻？”

    许阳回过神，打眼看去，是隔壁婶子，手里端着一碟冒热气的米糕。

    “婶，没啥。”

    “天怪冷的，回屋吧。这是今早刚蒸好的，还热着。以前你可喜欢吃你奶奶做的了。”

    “谢谢婶。”

    “客气啥。”

    送走了婶子，许阳回到屋里，目光落在堂屋柜子上那个纸袋上。那是昨晚陆沉带来的，他还没打开。

    他走过去，从袋子里拿出那个包装精美的礼盒，绑着蝴蝶结。拆开，里面是一条浅蓝色的围巾，和一条颜色一样的领带。

    许阳的手指顿住了。

    他记得这个颜色。浅蓝色，是当年陆沉送给他的第一条围巾的颜色。而那条领带的颜色，是他送给陆沉的第一条领带的颜色。

    他站在柜子前，捏着那条围巾，站了很久。屋里的炭火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在铁盆边缘，又暗下去，把他的思绪拉回来。

    许阳把围巾叠好，和领带一起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重新塞回纸袋，摆回了柜子上。

    他没有戴上，也没有扔掉。

    只是放回了原处。

    抱够了没

    年过完之后，许阳回了县城。店里的生意照旧，日子照旧，他这个人也照旧。白天在店里忙前忙后，比以前更利落。可一回到家，那个空荡荡的屋子就现了原形。

    做饭的时候，他还是会习惯性拿出两副碗筷。有时候等他自己意识到，手里已经攥着那个没人用的碗了。他愣了愣，又把它放回橱柜里。洗澡的时候，他站在淋浴下，目光无意识地瞟向那个大大的浴缸。

    他想起两个人以前泡在里面的样子——许阳躺在江予安怀里，肚子上的软肉挤在一起，热水漫到胸口，蒸汽模糊了镜子，江予安的下巴抵在他头顶，说“小阳，你最近是不是又胖了”。那时候他哼唧着说“你也胖了”，两个人就在浴缸里笑。那个画面清晰得像是昨天，又像是上辈子。他站在淋浴下，水从头顶浇下来，分不清脸上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夜里睡觉，他还是往旁边摸。摸到床单是凉的，就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春天来得很慢，又好像很快。等许阳注意到街边绿化带的树都开始冒芽了，雨也一场接一场下个不停，他翻了翻日历，原来清明不知不觉已经来了。

    该回去给爷爷奶奶扫墓了。他提前回了抚州，买了纸钱、香烛，还有奶奶生前爱吃的糕点。他蹲在院子里，一张一张地把金元宝叠好，手指翻飞，动作很快。院角那棵老樟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被雨洗得发亮。

    他叠完最后一个元宝，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抬头看了看天。雨停了，但云层还是厚的，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地压在村子上空。

    院门外传来汽车碾过泥路的声响。

    许阳手一顿。那声音他很熟悉，年前听过一次。他走过去，拉开门闩，果然看见那辆黑色的suv停在院门外，半个车身溅满了泥点子。

    陆沉从车上下来，一身黑衣，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他手里拎着两束白菊，脚上的皮鞋沾了泥，显然是一路开过来的。

    许阳站在门槛里，没动：“你怎么又来了。”

    “清明了，”陆沉把白菊换到另一只手里，语气很平，“来给奶奶扫墓。上次是年前，这次是清明，不一样。”

    “你端午是不是还要来？”许阳说，嘴角有一丝很淡的、说不上是笑还是叹气的东西。

    陆沉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要想我来，我就来。”

    许阳没接话，别开眼，低头看了看陆沉脚上那双沾满了泥的皮鞋：“穿这鞋上山？你想滑进田里去？”

    “那不然呢？光脚？”陆沉抬起脚，晃了晃。

    许阳侧过身子，错开一步：“进来吧，路滑。堂屋门后有两双雨靴，你穿那双大的。”

    “好。”陆沉进了屋，在门后找到雨靴。两双并排摆着，一双是许阳的，尺码小一些；另一双明显大了一号，鞋底沾着已经干透的黄泥。陆沉把那双大的拎起来，看了看鞋底，又看看许阳：“怎么还有一双大的？”

    许阳正弯腰拿雨衣，动作停了一下，声音轻下去：“……他的。”

    陆沉低下头，把那双雨靴放回原处，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有点羡慕他。”

    许阳动作顿了一下。他听见了，但没接话，只是把雨衣从墙上摘下来，抖了抖。

    “你说啥？”许阳背对着他问，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