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我平时不这样。”陆沉干巴巴地解释，声音都比刚才低了几分，“太久没做了，手生。”

    许阳没拆穿他，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锅铲，动作自然地替他翻了两下菜，然后关火，装盘。

    “吃饭。”许阳说。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旁。桌上摆着三盘菜，两副碗筷。

    陆沉小心翼翼地观察许阳的表情。许阳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甜了。”他说。

    陆沉赶紧也夹了一筷子，尝完自己先笑出来：“是甜了。我放了两遍糖。”

    许阳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陆沉见他没有嫌弃，松了口气，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

    “明天我重做。”陆沉说。

    “嗯。”许阳夹了一筷子青菜，也尝了一口。

    “这个是不是也……”

    “咸了。”许阳说，然后端起碗喝了口水。

    陆沉笑得眼睛都弯起来：“我明天一定好好做。”

    许阳没接话，只是又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甜的，但他没再说什么，一口一口地吃着。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碗筷偶尔碰在一起的声音。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影子投在墙上，轻轻晃着。

    陆沉看着许阳，许阳低着头吃饭，脸半隐在灯光里，还是那样圆圆的、软软的，只是眉眼间的神色比以前更淡了些。陆沉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画面，他在梦里见过很多回。

    “小阳。”他轻轻喊了一声。

    许阳抬起头。

    “我住几天，行吗？”陆沉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几天就行。”

    许阳看着他，没说话。

    陆沉的心悬起来，正要再说点什么，许阳已经低下头，继续扒饭。

    “……先住着吧。”许阳说。

    陆沉愣了一秒，然后咧开嘴笑了，用力“嗯”了一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白天两个人各忙各的，许阳去店里和办公室，陆沉开着车在县城里转悠，说是看房子，实际上每次回来都拎着一袋水果，或者一束不知道从哪儿摘的花。晚上他做好饭等许阳回来，两个人坐在餐桌旁，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许阳问他房子找得怎么样了，他说“还在看”“都差不多”“不急”。

    一周之后，许阳终于没忍住：“你什么时候搬走？”

    “这不是天天上班吗？”陆沉说，“都没空去看。总不能随便租一个吧，住着不安心。”

    许阳瞅了他一眼：“我这不也天天上班吗？”

    “那不一样，我人生地不熟的。”陆沉振振有词，“这样吧，这两天不是休息吗，我去看看。”

    到了休息天，许阳睡到自然醒。他下楼的时候，陆沉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还有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怎么还在家？”许阳问，“不是说去看房吗？”

    “看完了。”陆沉说，关掉电视，转过身子，很认真地看着许阳。

    “哦？”许阳一听，来了精神，“找到了？在哪儿？我帮你搬。”

    陆沉站起来，慢慢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已经住下了，就是这里。我在这儿住得很安心。”

    许阳直接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没理他，转身进厨房找水喝。

    月圆·大结局

    陆沉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脸上还带着那副认真样：“真的，我睡得特别踏实，头也不疼了，饭也吃得香了。这里哪儿都好，离你近，上下班方便，就是房租还没交，我准备以身抵租。”

    “滚。”许阳头也不回。

    陆沉就笑，笑得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那天晚上，许阳洗完澡从洗手间出来，经过陆沉房间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鼾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一下。

    “睡了？”他问。

    里面鼾声顿了顿，然后陆沉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睡意：“没，没睡。”

    “明天早上，我想吃皮蛋瘦肉粥。”

    “好，我明天早上起来就做。”

    “别放糖。”

    “肯定不放。”

    许阳没再说话，回了自己房间。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房子的每个角落他都太熟了，江予安亲手贴的墙纸，两个人一起挑的窗帘，还有窗台上那盆越长越长的绿萝。这个屋子里曾经有两个人，后来剩下一个人，现在又变成了两个人。他不确定这算不算一种轮回，也不确定自己到底准没准备好。

    他只知道，今晚的屋子，好像没那么空了。

    窗外，星星正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从陆沉赖着不走那天算起，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

    许阳的家里慢慢多出了另一个人的痕迹。洗手台上多了一把剃须刀，鞋柜里多了两双大码的鞋，冰箱里总有陆沉买的菜。日子还是那些日子，可又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

    最明显的变化是，许阳下班回家，厨房里的灯通常是亮着的。

    这天也是一样。他推开门，就听见厨房里锅铲碰着锅沿的声响。陆沉系着围裙，胖胖的身子把灶台遮得严严实实，听见门响，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脑袋：“回来了？洗手，马上吃饭。”

    许阳“嗯”了一声，换了鞋，走到餐桌旁坐下。桌上已经摆了两副碗筷，还有一碟凉拌黄瓜。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刚好。

    陆沉端着一盘菜走出来，放在桌上，又转身去盛饭。他走路带风，肚子上的肉跟着颤巍巍的。

    许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都中秋了。”

    陆沉盛饭的手停了一下，没回头：“我知道，今晚加菜。”

    “你也不回家。”许阳说。

    陆沉端着两碗饭走过来，放在桌上。他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嘴角那点弧度明显僵了一瞬。他坐下来，拿起筷子，没看许阳：“你就那么想让我回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许阳说。

    “那是什么意思？”陆沉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中秋节，别人家都团圆。我回哪儿去？我在这儿就挺好。”

    许阳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夹了一筷子黄瓜。

    陆沉放下筷子，没吃。他盯着许阳，眼神很认真，又带着点难过：“小阳，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碍眼？我住在你这里，天天在你跟前晃，你是不是早就烦了？”

    “我没……”

    “行，我走。”陆沉站起来，转身就往次卧走。他走得不快，步子沉沉的，像是在等身后的人拦他。

    许阳坐在椅子上，听着次卧里传来拉开衣柜门的声音，又听见衣架碰撞的响动。他闭了闭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绞了一下。

    他知道陆沉在演。这人演戏从来演不过三秒。可许阳还是放下筷子，起身走到次卧门口。陆沉正站在衣柜前，把衣服一件一件从柜子里往外拿，动作很慢，像在磨时间。

    许阳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终于开了口。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不自然，“我一个人过中秋，也没什么意思。”

    陆沉的手停住了，背对着他，没动。

    “你要是……没地方去的话，”许阳别开脸，“就留下来陪我。”

    陆沉猛地转过身来，眼睛亮得吓人：“好！”

    许阳看他这副样子，立刻明白自己又上当了。他走过去，往陆沉胳膊上拍了一下：“陆沉，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陆沉赶紧摇头，脸上的肉都堆到一起，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缝，“你那么聪明，我哪敢骗你。我是真要走，就是发现衣服都乱了，想整理一下。”

    “装，接着装。”许阳白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不装了不装了。”陆沉小跑着跟上来，从后面想去拉许阳的手腕，又缩了回来，只跟在他身后半臂远的地方，“小阳，我们回老家吧。”

    许阳脚步顿了顿：“回老家？”

    “中秋了，回去看看爷爷奶奶。”陆沉说，“我开车，一个多小时就到。”

    许阳回头看了他一眼。陆沉站在灯光下，笑得憨憨的，可眼神很认真。许阳没说话，转身进了洗手间。过了一会儿，他甩着湿淋淋的手走出来，说：“走吧。”

    陆沉立刻去拿车钥匙和外套，又顺手拿了两个苹果塞进许阳手里。

    “路上吃。”

    “我又不是小孩。”

    “那我也给你。”陆沉笑得见牙不见眼。

    车子开上回抚州的路，天还没黑。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稻田，已经黄透了，风一吹，像金色的海浪。许阳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没说话。陆沉也没打扰他，只把车速放慢了些。

    等他们到老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天上，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