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跳乱了频率，在裤缝上用力蹭掉汗水，再次对准。

    “滴——验证失败，已锁定，请30秒后重试。”

    这无情的30秒像是一场公开处刑。顾海僵在原地，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他等不及锁定解除，手忙脚乱地掏出备用钥匙，指尖颤抖得厉害，金属钥匙划在锁孔边缘，发出刺耳的剐蹭声。

    “咔哒。”

    门开的一瞬，迎接他的不是温热的烟火气，而是彻骨的死寂。空气里没有冷气，没有砂锅炖煮的微甜，只有一种物品被抽离后的荒芜感。

    “念念？”他哑着嗓子试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人应。顾海跌撞着往里冲，连鞋都没换，在地板上踩出一串凌乱的印记。厨房台面锃亮，卡通围裙规整地挂在挂钩上，安静得刺眼。

    他猛地推开卧室衣柜。

    那一瞬间，顾海感觉浑身血液被生生抽干。

    衣柜左侧彻底空了。陈念那些洗得发白、甚至有些起球的旧卫衣，那个用了三年的帆布包，连同那个陈旧的牙刷杯，全都不见了，半分他存在过的痕迹都没留下。

    而右侧，顾海亲手挑的高定大衣、成排的新鞋、从未拆封的奢侈品腕表，都按颜色深浅被码放得整整齐齐。

    那是陈念在无声地告诉他：属于我的，我带走；你给的，我还你。

    这种平静的剥离，比任何争吵都要决绝。

    顾海双腿一软，重重跪在羊绒地毯上，手机滑落一旁。他机械地捡起来，拨通那个置顶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一遍遍重拨，听筒里重复的冷漠女声像钝刀，一下下锯着他的神经。

    他并不知道，此时在城市的另一边狭窄出租屋内，陈念正平静地拔掉电话卡，看着窗外老旧的街景。他只知道，那个曾经满眼是他的人，亲手切断了所有联系。

    顾海失神地晃到客厅，目光撞见了那只顾海造型的小手办。

    他踉跄着走过去，指尖触到手办圆润的脸颊，上午李浩的话像碎裂的玻璃渣，猛然扎进脑海：

    “他为了你，不要名分地退让，能为你牺牲这么多，这份心意太难得了。”

    “这么掏心掏肺待你的人，这辈子再难遇上第二个。”

    画面一转，是陈念前两天缩在他怀里，小声问他“你以后能不能不凶我”时，他笑着给出的承诺。承诺还没过保质期，他却亲手把人赶走了。

    上午喝的烈酒还在胃里翻江倒海，极致的崩溃情绪一冲，胃部骤然剧烈痉挛，一股生理性的反胃感猛然袭来，顾海再也撑不住，弯腰剧烈呕吐起来，酸水与酒气混杂在一起，狼狈得不堪入目。

    而这撕心裂肺的难受里，三段回忆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第一次，公司员工聚会，他喝到烂醉如泥，瘫倒在街边垃圾桶旁，是路过的陈念心软，一步步把他拖回自己的出租屋，守了他一整夜；

    第二次，商务应酬喝到断片，是陈念匆匆赶来酒店，耐心照顾他到天亮，擦脸、喂水，半步不离；

    第三次，项目庆功宴他被轮番敬酒，醉得迷迷糊糊，还是陈念默默陪着他，把他带回自己的出租屋，温柔安抚，彻夜守着他。

    从前每一次他醉酒狼狈、最难熬的时候，陪在身边、悉心照顾他的，永远是陈念。

    可现在，他吐得浑身难受、痛到极致，那个会守着他、照顾他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念念……我错了……”

    “念念，我好难受……你回来照顾我好不好……”

    “念念，别不要我……”

    积攒了三十多年的强硬与隐忍彻底崩断，顾海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死死抱着那只小手办，发出了人生中第一次破碎、狼狈、撕心裂肺的恸哭。他活了三十一年，第一次学着去喜欢、去在乎、去认认真真爱一个人，到头来还是笨拙得一塌糊涂，把唯一真心待他的人伤得彻彻底底。

    酒精的后劲、剧烈呕吐后的体力透支，再加上情绪彻底崩断后的极度疲惫，一层层重重压在顾海身上。他再也支撑不住，抱着那只小手办，在这片狼藉与刺骨的冰冷里，意识一点点模糊，最终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昏睡之中，噩梦毫无征兆地袭来。

    他的眼前始终浮着一道模糊又熟悉的身影，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安安静静的，是他刻进骨子里的模样。顾海拼了命地伸手去抓，拼了命地张嘴去喊，可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声音，脚步也沉重得迈不开半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一点点后退，一点点变淡，离他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一片无边的空白之中，再也寻不见踪迹。

    “不要走——！”

    顾海猛地从噩梦中惊喘着睁开眼，浑身冷汗淋漓，胸口剧烈起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茫然地睁着眼，看向眼前这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别墅客厅，宽敞、奢华、装修精致，可此刻没有半点人气，没有半点温度，冷得像一座巨大的空寂坟墓。

    他这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依旧躺在原地的羊绒地毯上，身上还沾着呕吐过后的污秽，酒气与酸臭味混杂在一起，刺鼻又难堪，狼狈到了极点。

    低头看着自己这副肮脏邋遢、面目可憎的模样，顾海从心底最深处，涌起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自我厌恶。厌恶自己的暴躁失控，厌恶自己的混蛋任性，更厌恶那个亲手把掏心掏肺对待自己的人，狠狠逼走、彻底伤透的自己。

    这套他住了很多年的大别墅，曾经每一处都让他觉得安心又舒适，可如今，只是因为少了那个会为他熬汤、会在他醉酒时细心照料、会满眼温柔望着他的人，整个空间都变得无比空旷冰冷，每一寸都透着让人窒息的孤独。

    心口像是被活生生挖走了一大块，空荡荡的疼，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但这一次，在极致的自我厌恶与绝望谷底之中，他没有彻底沉沦进黑暗，反而从破碎的心底，缓缓升起了一股沉重、卑微，却异常坚定的执念。

    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得彻头彻尾，错得无可饶恕。

    可他不会就这么放手，更不会接受他们之间，就这样彻底两清、再无瓜葛。

    不管陈念现在去了哪里，不管要付出多么惨痛的代价，不管要用多久的时间去弥补赎罪，他都一定要把那个人，重新追回来。

    用他往后的余生，一点点偿还所有的伤害，一点点捂热那颗被他彻底伤透的心，再也不会让对方受半点委屈，再也不会弄丢这份独一无二的真心。

    窗外的阳光依旧毒辣刺眼，屋内的狼狈与冰冷依旧清晰刺骨，顾海死死盯着那只手办，指甲掐进掌心。

    两清？去他妈的两清。只要我顾海还有一口气，这笔账，这辈子都算不完。

    （假期快乐，我一点都不快乐，因为熬夜我要去睡觉了。今天三更送上，免费的小礼物送我吧。）

    他看懂了顾海的狼狈，却只能装作陌生

    天光大亮，刺眼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卧室，顾海才从昏沉的昏睡中猛地惊醒。

    宿醉的剧痛盘踞在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胃里空空荡荡，泛着生理性的恶心——从昨天情绪崩溃到现在，他粒米未进，只勉强喝了两口冷水，整个人虚得厉害，刚坐起身就眼前发花，不得不扶着床头缓了好半天。

    偌大的房间里寂静无声，再也没有陈念轻手轻脚收拾东西的动静，没有温热的早餐香气，更没有那个胖乎乎的身影凑到床边，笑嘻嘻地闹着喊他起床。顾海攥紧手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靠着那点清晰的痛感，才勉强驱散了心底的空茫与疲惫，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他随手换了一身干净的西装，走进洗手间洗漱，抬头看向镜子的那一刻，自己都愣了愣。平日里圆润温和的脸此刻惨白如纸，眼底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软软的浅青胡茬。他向来极度自律，每天都会仔细清理胡须，从不会让自己显出半分杂乱戾气，始终保持着规整体面的模样，可眼下这圈软塌塌的胡茬，将他的颓丧与狼狈衬得一览无余。他没心思再多做打理，连口水都没喝，抓起车钥匙就出了门，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车子驶上清晨的街道，日光已经完全铺开，顾海的思绪却还陷在长久以来的惯性里。没同居的那段日子，他每天都会绕路到陈念的旧出租屋楼下等他，这个习惯早已刻进骨血，即便昨夜两人闹到决裂，他依旧凭着本能转动方向盘，将车稳稳停在了那栋老旧居民楼楼下。

    顾海抬眼望向陈念曾经住的那扇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刚有人出门的痕迹。他低头看了眼时间，因为宿醉和虚脱，比往常晚了近二十分钟。他坐在车里耐心等待，十分钟，二十分钟过去，那个熟悉的胖乎乎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一股极致的恐慌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都变得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