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烧好后，陈念提着热水慢慢倒进木盆，试好水温，回头对顾海轻声说：“赶紧把衣服脱了，天凉，进去坐好。”

    顾海依言脱了全部衣服，乖乖坐进温热的木盆里。陈念拧干热毛巾，弯腰轻轻擦拭他的后背，指尖摩挲到后背手臂垂落处，忽然触到一道凹凸痕迹，动作一顿，一眼看见了那道刺眼的伤疤。

    陈念指尖发颤，声音也跟着抖：“哥，这里还疼吗？”

    顾海沉默片刻，声音低低的：“早不疼了。”

    陈念鼻尖一酸，声音都抖了：“你怎么那么傻……那时候要是我再晚一步，你就真的没了。”

    顾海猛地转身，抓住他的手，眼底通红：“那时候我本来就不想活了，是你把我拽回来的。”

    陈念眼泪掉下来，带着哭腔骂：“傻子……你活着，我才敢活着。你要是走了——”

    他哽住，没能再说下去。

    顾海伸手把他拉进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所以我没走，死都没走成。”

    陈念把脸埋进他肩窝，闷声闷气：“……以后也不许走。”

    “嗯。以后也不走。”

    而此刻，陈父见两人半天没回房，怕水凉了冻着，想过来提醒一声，刚走到门口，屋里的对话便一字不落地砸进他耳里。

    再配上白天那幕——顾海左手始终没敢上桌，袖口沾灰也不挽，如今想来，哪是讲究，分明是藏着不敢露。

    他站在黑暗里，脑子里反复打转。

    白天那个砸钱建别墅、买大平层的人，原来早就把命搭进去了。

    不是钱的事。

    是命的事。

    陈父心口一沉，又酸又胀，半天迈不动步。

    这一次，他什么都懂了，悄悄转身，轻手轻脚回了房。

    等顾海洗好换好衣服，陈念往桶里添了点热水，不嫌弃水脏，也坐了进去。顾海轻柔地擦洗着他的身体，两人没多说话。天确实冷，只有一两度，没一会儿便收拾完，各自擦干头发。农村里没买吹风机，刚好两人都是短寸，擦几下就干了。

    回到房间躺下，陈念很快就被顾海圈进怀里。顾海微微用力，顺着他的意把人轻轻扶到自己身上，让陈念压趴在自己怀里。陈念却一下子绷紧了身子，小心翼翼地撑着点力道，生怕把身下的人压疼了——顾海本就身形厚实，他总担心自己这分量会压得他不舒服。

    四目相对，夜里的空气里浮着压抑已久的情愫，有依赖，有占有，更多的是这一路颠沛流离后，失而复得的滚烫执念。

    顾海低头吻他，温柔却发紧。陈念小声应和着，时刻记得隔壁就是父母，只能把气息压得极轻，心里又慌又甜，还有一丝只有他自己懂的执拗。

    许久，两人呼吸都乱了。陈念轻轻按住他，声音软得发颤：“哥，爸妈在隔壁，隔音不好……再说你这两天都累坏了。”

    顾海哑声嗯了一下，慢慢松开了力道。

    可陈念心里却轻轻一酸。

    他们一起走过那么多难，他帮不上顾海什么大忙，挡不住风雨，也分不了压力，能给的，只有自己这份全心全意的爱，和毫无保留的贴近。

    黑暗里，他轻轻拽过被子，慢慢往被窝深处缩了下去。

    顾海原本以为他只是打算入睡，身躯骤然一颤，声调不受控制地绷紧：“念念……”

    被褥之中，只传来一声微弱的应答。

    过了许久，顾海身形轻轻一震，持续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

    他压低嗓音，心绪混杂着慌乱与心疼：“念念，快出来……”

    隔了好一会儿，陈念才从被窝里露出半张脸。屋内夜色浓重，顾海伸手一触，便感受到他脸颊滚烫。

    陈念满面红晕，声音细若蚊蚋：“……没事了。”

    顾海心口又酸又软，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动容，只用力把他往怀里揉紧，一遍遍地顺着他的后背。

    他什么也没说，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清楚：

    这个傻子，把自己能给的所有，全都给他了。

    （嘿嘿）

    此去归期，皆是团圆

    翌日早饭过后，陈母收拾着碗筷，屋里还飘着米粥与腊肉的香气。

    陈父刚起身，顾海便上前一步，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径直往他手里塞去。

    “爸，您拿着。”

    陈父手猛地往后缩，眉头都皱了起来，语气执拗：“不行，你上次已经给过一张了，够使了，我不能再要你的钱。”

    “这不是给我自己花的，也不是给您零用的。”顾海按住他的手，语气诚恳又周全，“施工队的正式工人，工资我自己会结，后续验收也由我来，不用您管。可村里来帮忙的叔伯婶子我不熟，直接给钱不合适，您拿着这卡，他们做多少天，您就按天结多少工钱，别亏待了人家。”

    他顿了顿，想得细致入微：“还有工地上百十来号人的饭菜，每天开销不小，买菜买肉的钱也从这里出。您别舍不得，多备点肉菜，别让人说咱们陈家做事不周到。您把这边稳住，我在外面才真正放心。”

    陈父嘴唇动了动，还想再推，可看着顾海一脸认真，话到嘴边终究没说出口，只得沉甸甸地把卡收进了兜里。

    往后的一个星期里，顾海该交代的也都交代妥当了。

    别墅的设计图纸，是他和陈念两个人一起一点点磨出来的。没有跟风做那些花哨的欧式样式，也没有搞城里那种冰冷的现代风格，而是顺着山里的地势、贴合农村的生活习惯，设计了一栋稳当大气的三层小楼。

    房子虽然只有三层，但占地面积足足好几百平，格外宽敞。一来是陈家本家人多，以后顾海这边的家人、亲戚朋友过来也有地方住；二来也是想得长远，陈阳将来结婚、生孩子，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都不会挤。外观看着接地气，内里又宽敞舒服，陈父陈母看了满意，连陈阳都一个劲点头，全家上下意见格外统一。

    事情都落了地，顾海留在这儿，也只能帮着打打下手、递递东西，再没什么要紧事可做。

    只是他的手机，却一天比一天热闹。

    电话一个接一个，消息响个不停，即便人在山里，也依旧远程撑着整个公司。陈父陈母看在眼里，心里都清楚，这么大一个公司，主心骨长期不在，终究不是办法。

    村里原先的那些议论与闲话，倒也没能一下子就彻底变了，毕竟乡里乡亲的，难免爱说几句。只是随着顾海待人客气、做事周全、对陈家长辈又上心，那些指指点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明目张胆，算是慢慢平和了下来。

    这天晚饭，桌上安安静静的。

    顾海的手机又在兜里轻轻震动，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接，又默默揣了回去。

    陈母看在眼里，默默往他碗里添了一勺菜，轻声说：“响一天了，接吧，别耽误事。”

    陈父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看向顾海，语气沉实：“小海，这边的事都安排妥当了，你也该回去了。公司那么大一摊，不能总这么耗着。”

    顾海心里其实早有打算，只是舍不得开口。闻言侧头看向陈念，两人目光轻轻一碰，什么都没说，却已经懂了彼此。他轻轻点头：“嗯，爸，我知道了。”

    算下来，他以陈念爱人的身份待在陈家，前前后后也快十天了。该做的能做的，他都一一办妥，也是时候返程了。

    临走前一天，顾海特意拉着陈念去了一趟镇上，挑了不少体面又实用的礼品。回来之后，两人一起挨家挨户给陈家的亲戚送去，陈念跟在一旁笑着介绍，礼数周到又亲近。

    只送礼，不再给钱——礼数到了，心意也到了，不至于显得生分，又足够尊重。亲戚们脸上都笑得合不拢嘴，一个个拉着顾海念叨，打心底里认下了这个“半个儿”。

    出发这天，天还没大亮，陈父就早早起了床，送小儿子陈阳去镇上坐车返校。山里交通不便，去晚了便赶不上车，他这个当爹的，从来不会落下哪个孩子。

    等陈父从镇上赶回来，天色刚放亮，陈母也已经把一桌子丰盛的早饭端上了桌。

    她看着桌前两个壮实的小伙子，是真把顾海当成了自己的另一个儿子，一边往他们碗里夹菜，一边忍不住唠叨：“小海啊，不是妈多说你，也该减减肥了，别总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还有老大你也是，你看看你们两个，都不知道多动动。”

    顾海和陈念对视一眼，都乖乖应着，心里暖得发烫。

    到了村口，一向沉默寡言的陈父走上前，一手拉住顾海，一手搂过陈念。粗糙的手掌带着温度，语气是山里人独有的朴实与郑重。

    “爸一辈子待在山里，没见过啥世面，也不懂你们两个男人之间的情分。”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两人，“但爸看得出来，你们心里都有对方，都念着对方的好，这就够了。”

    “别的大道理爸不会说，就一句话——往后好好的，互相照应，好好过日子。”